楚舜庭嘴上揶揄江砚只会呈报公事,第二日还是起了个早,去看看府衙支棚施粥。
三口粥锅腾着薄烟,米粥的味道混着柴火味弥散在风里。伙夫手里的长勺一勺伸进锅里,精准地盛出半粥半汤,倒进伸来的碗里。
两人只远远站着并未走近,郡守负手站在粥棚后的石阶上,经韩郡丞提醒,才朝珩王殿下的方向看去,遥遥揖了一下以作致意。
施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虽然排队等着补领接济的百姓不少,但舀盛的米汤并未泼洒克扣,道谢声如同环绕连绵的梵音,在狭小而又拥挤的粥棚里此起彼伏。
“走吧,吵闹。”
楚舜庭轻轻摆了摆衣袖,想甩去沾上的烟火味。
转身正要离开之际,人群后头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声呼喊,一名妇人拨开排队领粥的人群,跌跌撞撞扑倒郡守面前跪下,边磕头边抓上他的衣摆。
“大人……求求您大人,您出个面,让我的孩子住进医馆去吧大人……”
反应过来的衙役正欲上前拉人,郡守摆手止住了他们。
妇人见状心中觉得有望,扯着嘴角牵出一点不大好看的笑容,继续哀求。
“大人,求您了,您一向爱民如子,求您帮帮我!我的孩儿他……他这两日一直呕吐不止,浑身高热,若不能住进医馆去,只怕出了什么事就来不及了,大人!”
郡守弯身将她扶起,正色道:“不是本官不想帮你,城中各处医馆都已人满为患,且住医馆、吃药需要不少银钱,你交不上,自然就无法住进去,还是抓些药回去熬,按大夫的嘱咐好生照顾。”
“孟大人此等做法,未免让百姓寒心。”
楚舜庭本来只想离近些听听发生了何事,却在听到郡守这番话后,出言斥责。
“昨日还听城中百姓赞颂,说孟郡守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今日便知道了在你治下,危困之际,百姓连治病抓药还要先分上个三六九等?”
孟郡守闻言垂首,并不出言辩驳。
楚舜庭只当他是心虚无言,看一眼还在啼哭的妇人,不悦道:“本王且问你,朝廷拨来了一大批药物,为什么还要向百姓收银子?”
若是未染病的人家买药预防倒也罢了,染病的孩子竟还因为家中穷困,连医馆都不能住,这和给包药然后让他们自生自灭有何不同。
江砚看着他有些愣神,没想到养尊处优的王爷,居然会为贫苦百姓说话。
即便星河流转,如今为权势成日尔虞我诈,他也仍然还是当初巷口那个,会把怀里的东西分给讨食的孩子,会给他买一支糖人的小公子。
一旁的韩进见郡守仍不说话,急得握住拳头连连砸进掌心,开口替他解释。
“王爷,这您就冤枉孟大人了。朝廷是送来了药物,可长亭郡下几十个县,都分下去,又能有多少呢?”
“王爷是难道以为下官会中饱私囊?”孟郡守接过他的话,苦涩地笑了一下,“长亭本就不富庶,自疫病暴发以来,府衙已经几近亏空,下官自己贴了不少银钱。”
“我既是百姓的父母官,如何不想把这些物资都分给他们。可有一人不收钱两,又凭什么收取别人的?若是都分文不取,待到药物都用完了,又哪里来的银子去别处采买?况且……”
他长长叹一口气,仍是对那妇人说道:“即便本官为你垫付银钱,医馆也确实没有位置,不如在家中贴身照顾更好。”
楚舜庭没再说什么,看着孟郡守安抚并送走妇人,一言不发地回了衙署。
没过多久,江青奉命拿着珩王的印信快马出城,到附近州郡的银庄去调取银两,准备再购些药材回来。
施完粥后,府衙的大小官员一应被召入二堂,听珩王殿下言之凿凿,要在城郊辟出一块空地,搭建安济营,将城中住不上医馆的病人都迁到那里去。
官员们支支吾吾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赞成还是该反对,商讨了半个时辰,想以府中财政和人手告急为由,打消王爷的念头。
楚舜庭却只用眼神驳回了他们的话,转而吩咐卫队去建棚子。
卫队的办事效率很快,三天就搭建好了简便的营所,用具药物配备齐全,带来的御医调配了七成过去。
落成当日,衙役们沿街敲锣,将困囿家中的病人聚了过去,已住进医馆的人则不需变动。
且白纸黑字张出新布告,即日起,凡身染疫疾的百姓,皆不再收取诊治及汤药费用。
傍晚时分,眼见着病人都已经进去,楚舜庭下令让人设拦封闭,准备燃艾草将外围熏一熏。烟雾呛人,转身欲走之际,树后忽然传来一阵呛咳声。
护卫很快把人揪出带到王爷面前,是前几日粥棚见到的那名妇人。
楚舜庭面露惑色,“里头都是宫里来的御医,你还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