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北仍垂首应道:“……是。”
“至于今日之事,”别澜站起身,目光扫过燕家众人,“本王会亲自彻查。在查清之前,燕家诸位,便暂居庄中,勿要远行。”
他没有说“软禁”,但字字皆是软禁。
燕辞东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被身侧的燕辞南轻轻按住手臂。
燕辞北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无波:“燕家……遵命。”
别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言迩怀中的别温瑜:“先带瑜儿去治伤。”
言迩应声,抱着人便往后院走去。付雪衣悄然跟上,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唤大夫。
燕辞东待众人离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四弟,今日之事……”
“大哥。”燕辞北道,“清者自清。端王殿下既说要查,我们静候便是。”
他目光扫过兄长与弟妹,最后落在燕钟微蹙的眉心上,温声道:“三姐不必忧心。这几日,便当在庄中休憩吧。”
说罢,他竟当真转身,朝暂居的东厢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指控从未发生。
燕辞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
西厢内,灯火通明。
大夫已为别温瑜清理了伤口,脚踝的扭伤敷了药膏,虎口的裂伤也仔细包扎妥当。只是内息仍有些紊乱,需服药调养。
待屋中只剩兄弟二人与言迩,别澜才在榻边坐下,看着弟弟苍白的脸,眉头深锁:“今日究竟怎么回事?那葬澜山……为何会出现在中原?”
别温瑜靠在软枕上,将林中遇袭、葬澜山现身、以及最后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尽数道出。
“月族之债……”别澜低声重复,“宫中典籍极少提及月族旧事,只说过瑜儿的外祖母出身西域王族,因倾心中原文化,才远嫁而来。这‘债’从何而起,又从何而偿?言大人似乎对此人颇为熟悉。”
言迩沉默片刻方道:“葬澜山确与臣有过数面之缘。此人武功诡谲,擅用音律与幻术,更通晓失传已久的月族秘术。当年他已是西域大月氏国的大祭司,地位尊崇,若非重大变故,绝不会轻易踏足中原。”
“他今日所言月族的债……”别温瑜忍不住问,“与我有关吗?”
言迩道:“世子身上流着月族最后的王血。葬澜山寻他,未必是为复仇,但一定与月族遗愿有关。”
“所以今日这场局……”别澜道,“燕辞北与太平山庄余党勾结是真,但葬澜山的出现,恐怕连他也未曾料到。”
“是。”言迩道,“燕辞北意在借刀杀人,或掳走世子加以控制。但葬澜山的插手,打乱了他的布局。”
“他此刻按兵不动,是自知已露破绽。”别澜冷声道,“皇城司既已介入,他短时间内不敢再动。但燕辞西……”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无寄的声音低低响起:“殿下,燕五公子醒了。他说……想见世子。”
不多时,厢房门被轻轻推开。燕辞西披着一件素色外袍,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由无寄半扶半引着走了进来。他抬眼望见屋内的别温瑜,嘴唇颤了颤,目光又迅速扫过神色冷峻的别澜与静立一旁的言迩,最终垂下眼睫。
“燕五公子请坐。”别澜语气放缓了些,示意无寄将人扶到椅中。
燕辞西没有坐。他挣脱了无寄的手,向前踉跄两步,竟是直接面向别澜跪了下去。
“端王殿下……今日林中遇袭之事……与我四哥……有关。”
燕辞西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才继续道:“乳母中毒的消息,是四哥命心腹仆从故意传给我的。他知道我会去,也算准了温公子会同行。那枚太平山庄的令牌……我曾在四哥书房的暗格里见过。”
“去年……去年大哥有一批货在河西被劫,镖师死伤过半。事后查明,是太平山庄所为。四哥当时亲自去处置后续,回来时……带回了一枚这样的令牌。他说是缴获的证物,需留存备案。可我后来偷偷去翻过官府卷宗,那批劫案的证物清单里,根本没有令牌。”
“所以,”言迩缓缓开口,“燕四公子与太平山庄余党,早有往来。”
“是。”燕辞西闭上眼,“但我不知道他今日……竟是要对温公子下手。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想把我带回去,关起来……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别澜站起身,走到燕辞西面前:“这些话,你可敢当着燕辞北的面,再说一次?”
燕辞西强撑着抬起脸:“……敢。”
“即便他知道是你告发,即便你从此再不能回燕家,即便他可能会因此恨你、伤你……”
“是。”燕辞西打断他,“我敢。”
别温瑜看着燕辞西挺直的、微微发抖的脊背,鼻尖有些发酸。他知道说出这些话,对这个自幼活在兄长阴影下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背叛。
那是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