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北脸上的温润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环视厅中,长兄的愤怒,二哥的质疑,三姐的冰冷,幼弟的绝望。这些他曾牢牢掌控、悉心呵护的至亲,此刻眼中写满了不信任,甚至……恐惧。
他轻轻笑了起来。
“好……好。”他点头,目光最终钉在燕辞西脸上,“小五,你长大了。学会用外人的刀,来捅自己哥哥的心了。”
“不是的!”燕辞西嘶声道,“是你先……”
“是我先什么?”燕辞北向前一步,“是我先把你从冰窟里捞出来?是我先替你跪祠堂挨鞭子?是我先教你读书识字、打理生意?还是我先……把你这辈子该受的风雨,都替你挡了个干净?!”
他喘了口气,又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可你现在告诉我,我做的这些……都是错的?都是害你?”
燕辞西浑身发抖,泪终于落了下来,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
“四弟……”燕钟将弟弟护在身后,“你对他……根本不是爱护。”
“那是什么?”燕辞北轻声问,目光掠过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三姐,你说……是什么?”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向别澜,深深一揖,姿态依旧优雅。
“端王殿下。今日之事,燕辞北无可辩驳。令牌我拿过,消息我传过,世子遇袭……我脱不了干系。但这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与燕家无关,更与我这几个……不懂事的兄姐无关。”
他笑了笑,那笑意冰冷而空洞。
“要杀要剐,殿下悉听尊便。只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燕辞西,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悸,有痛楚,有讥嘲,有一闪而逝的疯狂,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败。
“别再让我看见他。”
说罢,他转身,朝厅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像,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边缘。
燕辞西瘫软下去,被燕钟紧紧抱住。燕辞东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燕辞南颓然坐下,以手覆面。
别澜静静看着这一幕,良久,对身侧的付雪衣挥了挥手。
“拿下。押入皇城司,单独看管。”
从今夜起,那个总是笑着闹着要投资南陵世子、抱着账本眼睛发亮的燕五公子,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可一个新的燕辞西,或许终于可以……好好长大了。
月色如水,燕辞南独自坐在东厢的房顶,一坛未开封的酒搁在手边。他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落瓦声。
言迩在他身侧坐下,亦未言语。
许久,燕辞南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与迷茫:“你说……我四弟,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方,像是在问言迩,又像是在问这无言的夜色。
“从小……他就是家里最懂事、最周全的那个。父亲夸他沉稳,母亲疼他体贴,连管教最严的祖父都说,燕家将来,要靠着这个孩子撑起来,总说我们几个绑在一块,都不及老四一半沉稳。”
“小五出生那年,他两岁。抱着襁褓不肯撒手,眼睛亮晶晶地说这是我的弟弟。后来小五学走路,摔了,他第一个冲过去扶。小五怕黑,他就整夜点着灯守在弟弟房外,以至于后来小五只有让他抱着才肯睡。小五贪玩落水,他跳进冰窟里把人捞上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着说没事。”
燕辞南终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兄弟情深。”
言迩静默地听着。他见过太多被执念吞噬的人,有些为权,有些为情,有些只为心头那一点填不满的空洞。燕辞北属于哪一种?或许兼而有之。
“他将五公子视作他的所有物,或许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确信不会失去的东西。他用伤害来标记,用控制来确认,用恐惧来维系……在他看来,那不是恶,只是保护的另一种形态。”
燕辞南闭上眼:“可那是他亲弟弟……”
“正因是至亲,才更无法容忍失控。” 言迩道,“在他心里,五公子的人生早已是他精心绘制的图卷。每一笔偏离,都是对他的背叛。”
“言兄,你说……还能回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