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他总是隐藏自己的内心,每次夜间惊醒,被那些恐惧包裹时,他都会用当下的美好来混骗自己,麻痹自己。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直面自己内心,正视那些伤疤,并不是忘记就会消失。
窗外狂风急雨,猛烈的雨珠敲打着窗户,温南烛缓慢地舒展开身体,下床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户,几乎是一瞬间,雨水就被风吹得拍在脸上,可是他却恍然未觉,任由着雨水落在身上,将他的头发,衣服全部浇湿,地上积流的雨水又打湿脚面裤腿。
暗色中,那双永远温柔亲和的眼睛逐渐冰冷,蒙上一层坚韧的决绝。
暴雨下了一夜,清早时分化作毛毛细雨,钟玲珑的门推开,她神情有些颓然的出来,眼中的疲惫好似在说昨夜没有睡好。
她缓步下楼,去找吃的,这家邸店被姒云稷垄断,住的全是自己人,除了邸店的掌柜、一个小厮和一名厨子外没什么其他人。
楼下也没什么人,钟玲珑坐到桌前,招手道:“给我来份吃食。”
“得嘞,您稍等。”掌柜的笑着往后厨走去。
小厮正在清扫院里和门口的积水,防止漫进屋里。
钟玲珑静静听着,沙沙的扫帚划过水的声音。
忽然,扫水声戛然而止,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来,扫了一圈,没看到掌柜,往后厨走去。
钟玲珑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很快就听到小厮的声音:“掌柜的,不好了,门口死了个叫花子。”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掩不住其中的焦急。
“快去看看,别惊扰了贵人。”掌柜的带着人匆匆往外走。
路过钟玲珑时还不忘说:“钟小姐稍等,餐食马上就来。”
“好。”钟玲珑轻轻点头,看着两人走出门,可又压不住心里好奇,思虑一秒便跟上。
落着雨的缘故,街上没什么人,掌柜和小厮并肩站着,有些头疼的看着门口。
钟玲珑瞥了一眼,门口的墙壁上靠着一个老人,身上湿漉漉的,不知死活。
她蹙眉,很快就认出这是昨天遇到的那位老人。
几乎是没什么犹豫的便说道:“把她抬进去,我认识。”
“啊。”掌柜的一脸懵,反应过来连忙劝道:“钟小姐,这人来历不明,生死不知,你这别惹上什么麻烦,还是报官吧。”
“先将人抬进去再报官啊。”她浑身湿透着,如此下去,活人都能磨没,钟玲珑伸手去扶。
掌柜的不敢得罪贵客,只好一起帮忙。
三人合力将老人抬到大厅,放到地上,钟玲珑指尖贴着老人微弱的颈动脉,触到那细若游丝、几欲断绝的搏动,心头稍稍松了半分,随即又沉沉蹙起眉。
这人的脉搏不似年迈之人,却似极度亏空,皮肉干瘪松垮,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四肢纤细得吓人,脖颈、手腕露出来的肌肤上,留着青紫淤痕,不是陈年旧伤,而是今日所致。
本就气血衰败、体虚羸弱,昨夜又在暴雨中冻淋许久,导致寒气侵体,湿邪入腑,此刻浑身冰冷僵硬,唇色青白干裂,连鼻翼的翕动都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现在正处于寒厥昏迷的险状。
钟玲珑眉头拧在一起,呼吸加重,心口隐隐作痛,朝旁边喊道:“掌柜的别愣着了,快帮忙,帮我寻一间僻静的空厢房,备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干被褥,再烧一锅滚烫的热水,越快越好。”
掌柜的看着地上意识不清、模样凄惨的人,心里还在打鼓,顾虑重重:“钟小姐,这……这人看着实在凶险,怕是撑不住,万一在咱们店里出了事,咱们百口莫辩啊。”
“她还有气。”钟玲珑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坚定,“救人在前,追责在后,真出了事,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贵店。”
掌柜相信她们有这个实力,心中也动了恻隐之心,不再多言,连忙应声下去吩咐。
一旁的小厮得了令,快步往后厨奔去烧水备物。
厅堂里瞬时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沥沥敲着檐角,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钻进来,拂过地上妇人单薄湿透的衣衫,让她本就冰冷的身子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钟玲珑立刻俯身,伸手轻轻拢了拢妇人贴在脸上的湿乱枯发,触手一片冰凉。
她不敢耽搁,迅速褪去妇人早已浸透雨水、沾满泥污的破旧外衫,只留一层单薄贴身旧衣。
看着妇人单薄干瘪、毫无暖意的躯体,她心知此刻最要紧的便是驱寒回暖、护住仅剩的一丝元气。
常年体弱、饥寒交迫之人,万万受不得猛热暴补,若是骤然用滚烫热水浸泡、或是裹厚被闷捂,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气血骤然逆乱,反倒会瞬间断了生机。
不多时,小厮便带着后厨伙计赶来,小心翼翼将妇人抬进了收拾妥当的偏房。
屋子就在厨房边,有一张放了许多年的木板床。这里平时堆放杂物,没人住,暂时收拾出来铺了被子,既可以避风,也能暂时安置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