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怀疑这位与我刚见一面的陌生人为何如此顺利就同意了我的求助,简直像漏看了五十章一样对我有着超然的善意和耐心——第一、他是个好人,第二、我是个虽初出茅庐却足够年轻的坏蛋。
坏蛋会孵化出坏人,好蛋会孵化出好人,鸭蛋里只能破壳出小鸭而非看似丑小鸭的白天鹅,鸡蛋是一种营养密度极高的天然食品……
我一直觉得,德斯蒂尼一大家子全是阴谋家。
玛丽在发觉厄里斯之隙最早能在我童年时代的某天开启之后,当我还裹在羊水里专注胚胎发育,就在盘算我能仰仗的出道必杀技是什么了。
淬炼到极致的体魄?扎实的武术基本功?丰富的战斗技巧?NONONO,从子宫不甚顺滑地滚到这个世界,玛丽扒开婴儿睡梦中的双眼,尔后雷厉风行地决定这人就靠儿童诈骗吃百家饭长大吧。
三岁的我举着童话故事绘本宣布自己其实是公主时,玛丽并未阻止,她只是维持那冷酷的表情微微颔首,开口说,让我继续。继续什么?发表一通兼具说服力和煽动性的伟大演讲,让她心服口服地相信我真的是公主吗?
虽然我的确努力这么干了。
哦对,刚刚提到的「厄里斯之隙」就是当初镶在神龛里那面能让你看到我的镜子的名字。堂堂不知道哪位德斯蒂尼从古遗迹里挖出来的珍宝——目前这面传家宝之镜肯定已被玛丽那家伙收入囊中,可恶——直接一举让这个代代相承的破咒计划真正落地。
而你之所以能够一直观察我,也是因为那面镜子的唯一能力「阈之凝视」,太拉风了,你的超能力!
有了代代德斯蒂尼凝聚积攒的大团能量所淬炼而出的,目前正顶在我脑瓜上的主角光环祛避厄运、压制诅咒,再加上你的见证,构成了代代阴谋家一连串的“安排”与“伏笔”生效的连锁反应,一个惊天大骗局在神秘学上生效——我的身上没有诅咒=德斯蒂尼不再被诅咒=所有德斯蒂尼身上的诅咒原地消失。
我可能没有魔法头发、魔法双手——不过魔法眼睛可以顶数——但是被下过毒、被诅咒、被绑架和奴役,和我素未谋面很可能也已英年早逝的父亲单方面很有问题。我倒是希望自己的麻烦能全靠一个肌肉男搞定,还有那长到多少岁才能得到的真爱之吻啊!
所以综上所述,我就是公主,如果玛丽现在“颔首示意”,我会这般陈词。然而三岁的小孩那时只是绞尽脑汁手舞足蹈,捕捉到某种充满诗意的灵感,旋即指着自己的头发说它不够粉,“我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粉的”。
“嗷,对了凯特,我还没有给你看这个。”
猛得把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来,我一下子蹬腿坐直,搞得正在破开海浪全速前进的小艇在不着边际的大海上更加剧烈地颤抖。
凯特环着我的胳膊因此被我的下巴撞开了,他那两条搭在身侧的长腿也下意识支起。我从小艇上蹲起来,转过身子来同他面对面,一直安静眺望着远方观察海面动向的凯特现在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小孩不是一动不动吗怎么突然不安分了?”
“动作太大会掉进海里,我不会捞你的。”
我抱着怀里的帽子,凯特圈着他怀里的我,小艇一路驶来平静非常。短暂的相处时间里,凯特已经开始习惯了我对他的帽子产生的超量好奇心,任由我顶着它或者试图扣在脸上遮住眼睛。
虽然他也说过,现在已经信任我,不需要再这样摸黑和他讲话,可我沉浸于自己的主角形象考量之中无法自拔——戴一顶不合尺寸的大帽子遮住我的魔法双眼,像稻草人一样沉默纤瘦,加上干枯到扎人的头发,再养一只小鸟落在肩头……哇咔咔,神秘感十足,这形象棒呆了!
要说还缺什么……
“你可别被吓到,弄翻小艇我们要一起掉进海里了。”我再三强调,以一种明知对方会误解为故弄玄虚的喟叹。
“……”凯特对于我薛定谔的教养再次面露无语。
不就是忽略大人的说教和提醒自说自话嘛,都是玛丽惯的。谁让她总是让我一个人演独角戏,自己不搭腔就算了,还总是突然就变脸,像个鬼畜矿工二话不说抽皮带就揍人……搞得养出来的小孩都和她一个样的自我中心。
我要给凯特看什么。
我要给他看——
「主角光环」,一个能在物理意义上实现光学成像并正正好出现在我头顶的金色光圈,通常情况下我会控制它保持隐形的状态。
小艇乘风破浪,将深蓝的海水卷起搅碎成雪白的碎沫抛洒向船尾,水雾如同新娘头顶的婚纱。发动机的突突声令我们像是在海面上钻出了一条小路。
迎着风的凯特银发向后飞舞,我则正相反,被自己那些硬如芦苇的鬓发骚扰着脸颊眼角。在太阳尚未沉入海面之时,茜色的天际线着实美得发狂,云团伸展若丝,在一片金辉中揉入乳白,日光与波光之间,我的头顶挂起了第三种光芒。
“TADA!!主角光环!凯特,我可以当电灯用哦!”
我在凯特那睁到极大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抹金色,还有张开小手虚托着它一脸得意洋洋的自己。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一种震惊和呆滞的神情同步袭击了那张已然僵硬的脸,他的嘴唇甚至下意识张开,在咸味的海风里任由水珠飞掠。
“嗷!!”
又是一次惊人的突袭!我只觉怀里一空,随即头上一痛,再即双肩一沉、身体被大力扯向前——凯特直接抢走了帽子狠狠给我来了一下,搞得我又是眼前一黑猛摔一跤,好在这次是前扑,只是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立刻把它收起来!快点!”
“噢噢好……”
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怒喝起来,试图用帽子拍扁我的头遮住光环的动作在发觉那东西真是团看得见摸不着光学现象之后僵住了。我动作麻利地使它重新隐形,才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地抓住了手边的衣襟,把凯特的衣服拽得歪歪。
风声呼呼刮过耳廓,海面无垠,四下绝无人声。
我做贼一样屏住了呼吸,缓缓抬头,顶起了他扣住我脑袋的帽子。
夕阳在泛光的海面上打几个水漂,飞入我的不醉之瞳。
“还是吓到你了?还好船没翻。”
映入眼帘的是凯特仿佛被巨大信息量击中而短暂大脑宕机的僵硬面孔,我小小声说。
船翻了我也会游泳。玛丽推我下悬崖失望地发现我学不会飞行只能学会与大海自由搏击,十分钟后她发现对于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来说可能还是澡盆更合适一点。
“……”
他的神情停留在一种讶异与匪夷所思混杂的状态,这个今天才和我相识,且相识不到一小时的长发青年,又开始用他那刀刮般锋利的目光审视我了,于是我又缓缓缩回脖子,把脑袋藏到了他的帽子底下。
“那是什么?”
他听起来正在怀疑人生。
我偷偷扭过脸,用耳朵贴在对方那宽宽的胸口。显而易见的,心脏在兢兢业业工作,目前火力全开。
“你要听我的故事吗凯特?”我蹬了蹬腿,让自己倒霉的下半身不要再继续维持那个别扭的摔倒姿势,且随时都能用力爬起来。
我喜欢讲故事,我想分享溺毙之前奋起反抗与并不存在的空气虎鲸角力的勇猛时刻,想看到他为此变幻的眸光。怀疑故事的真假、关心优美的海浪在冲击礁石、指出我挣扎时某次蹬腿时的错误……或者,骂一句站在山顶上的玛丽?
“你有故事吗,凯特?”
.
.
.
抵达鲸鱼岛似乎就是一转眼的功夫,凯特拎着执意在头上扣帽子所以什么都看不见的我,长腿一迈就下了船。
我们在一处浅滩登岛,望眼前方深深密林,一副荒无人烟的模样,看来选了最短航线的结果就是无法泊入港口。
自动巡航的海上小艇突突地叫唤着,打起一团白浪跑远了。那是起初在码头,凯特带着我径直拦下了刚从货运大船上下来的老板,我盯着对方,直接开口就向他借来的小型私人艇。
太阳没落山就开到了,科技的力量,好神奇呀!
凯特叫我努力回忆自己在向老板借船时心里在想什么,都做了什么。我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我的眼睛在发光,哪发光了?我怎么感觉不到,真发光的话大家都看得见,岂不是要吓死在场的人了。
对此,凯特的表情很是复杂,他似乎对于向我解释这件事犹有顾虑,一副头痛得要爆炸的可怕脸色。
“你在无意识地操控他人,操控他把钓艇借给我们。那根本不是什么「心想事成」的魔法眼睛。”
操控!
什么?!原来我魔法的本质是操控!这也太邪恶了!
还以为自己是傻白甜公主,原来我是个邪恶的主人公吗?
我险些被这句击碎童年幻梦的话吓昏过去,伸长脖子又张大嘴巴。这反应让凯特叹一口气的同时又松一口气,从这以后,我任由他在登岛之后就把我夹在腋下携带,紧张地捂着脸上的帽子。
原来我是坏蛋,我既不在鸡蛋里,也不在鸭蛋里,更不是天鹅蛋。说好的丑小鸭长成白天鹅龙王赘婿疯狂打脸呢?祖母你骗我!哦不,难道祖母擅长编织骗局?
“不可能吧,我也没见祖母操控谁……?呃啊——难道说?不会吧!我还以为祖父和祖母是倾世绝恋天选真爱呢,难道真相其实是因为他被操控了?”
我就说怎么可能有外人愿意成为一个德斯蒂尼!摒弃一切、全力以赴、无谓地执行那看得见抓不着的只能惠及后代的计划,同时甘心把自己的后代也拉入这片战场……那他的精神也太不健康了!
“……你的祖母也有这样的能力?哦,血缘遗传,所以哪怕没有人教导,你也生来就掌握着这样的才能。”
闻言,我悄悄地昂起了下巴,摘掉捂住脸的帽子。没错,我是钦定的故事主人公,「天生才能」这种这种东西我当然也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