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十分高挑,看似细瘦的手臂却异常有力,轻松就能把我当成一只背包那样携带。
紧贴着身体的是他温暖的手臂,如此双脚腾空四肢晃来晃去,就像被成年野兽叼着的动物幼崽。看着视野里身边的草地与树丛点点倒退,如此唐突的刹那,莫名其妙的心绪袭击了我幼小的心灵,不禁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你说你父亲在鲸鱼岛?知道姓名吗,或者更多其他的信息。”
“……”
我紧紧抓着手里的帽子,抵抗着深陷在温暖肢体接触的美好安全感和飘飘然悬在半空的趣味,强忍住拿它扑向身侧飞过的蝴蝶的冲动。
“凯特……凯特……”我小声念叨着。
步履轻健地行过丛林,凯特用他那把木鞘长刀拨开草叶,打跑毒蛇。听起来唬人的呼呼啪啪声却只是他抽打藤蔓发出的,仅仅是威慑,并没有真正伤害到任何生命便让藏于其中的长蛇游一般爬走了。
凯特在得不到回答,只听我重复地喊他名字时停下了脚步。他也许有些纳闷孩子又怎么了,低头再次同我撞上视线,立刻就被那双有晶莹液体不停打转的眼睛给抓住并击晕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抱歉……因为提到你父亲?”
凯特几乎是立刻就半蹲下来,把我放到了草地上,目光迅速略过全身,确认我屁股上并没有正咬着一只□□,手指头也并没有被小树枝划出口子,更别提头上趴着大蜘蛛了。
我的天。
他竟然在这样看着我。
与此同时,泪水决堤,我倒吸一口凉气,嘶嘶地哭了起来。
“凯特!!”
我撕心裂肺、锥心泣血、肝肠寸断——多么希望这就是我的回答!啊,我真是个到处乱认爹的没良心小孩。
“……”
年仅二十多岁的凯特,在发现他面前的这个小孩从初见一分钟的“大哥哥”变作初见不到一个小时就在提到“父亲”这个词语马上接“凯特”的时候,彻底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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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现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投入到自己的双眼,平静下来。你那挂在头顶的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为你提供力量,只需要一点本能,做到这件事易如反掌。”
三分钟,我坐在目前屁股底下这块朽木桩子上的时间。
“嗯……”
天边的火烧云已经过了最旺的时间,那些燃着金边,仿佛要顺着树梢点燃树冠的云朵在那轮红日奄奄气息下呈现出少女脸颊的绯红,金星和天狼星也已经能在那灰蓝的天幕上寻到身影。
远处有溪水潺潺,远处有鸟群振翅,远处有动物奔走草叶飞扬的丛林之声。
凯特说了一些云山雾绕的哲理和拗口的引导词,我就跟着稀里糊涂地听,再晕头转向地做。最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睁开眼睛时凯特就说好了我已经学会了。
啊?我是天才!
啊!我其实是天才?
他又说,只要维持这样,平日里就不会被人发现我的异常。如果迫不得已使用“魔法眼睛”,一定要确保对方是像货船老板那样的普通人。
普通人,那不普通人是什么?
“……猎人?”
凯特说,猎人。
猎人啊,那个“金”就是猎人,名字是金·富力士。曾祖母也是吧?听她们以前说过,她似乎有什么执照,大概。
毕竟她们总是以“小孩子的好奇心太重一定要等到成为主人公之后再释放”为理由,杜绝我接触一切可能导致我提前被这个世界“剧透”的可能性。
怎么啦?主角比读者早知道一点设定怎么啦!我就不能偷跑一点点吗?
玛丽说不行。
这就是你们进行畸形教育的借口吗?
玛丽只会沉默。
由此可见,德斯蒂尼都是“绝对不可以被剧透”党。
“小金,你的家在哪?一路走了很久吗,怎么到码头的?”
凯特似乎在意我面黄肌瘦却不衣衫褴褛很久了,以至于目前他在烦恼是否现在就在森林里给我找些吃食,喂饱这个看起来像是闹饥荒被饿了三天三夜逐出家门的小孩——但衣物的质量和整洁程度也好过头了吧?还有那精力过剩、情绪极端丰富的精神状态。
我见凯特绕过灌木丛继续向前走,也从木桩上跳下,拍掉裤子沾上的青苔,紧跟在他身后:“其实我是个公主,住在移动城堡里——”
凯特回头看我。
“嗯咳咳……是老妈设置的目的地,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推门就跑到一大片丛林里去了,上树就看见了那个货运港口和远处的鲸鱼岛。”
这不就对上视线了嘛?我举起抱在怀里的帽子,确认前方没有障碍后迅速蒙住了脸。
“丛林?我大概清楚位置了……你一个人穿越丛林没有遇到危险吗?据我所知那片沿海的荒林完全没有被开发过,如果你能在傍晚抵达,那一定是直线穿越,没有去找有村镇依托的大路。”
凯特说着,回身伸手拽掉了我试图挡眼的帽子,那双温柔又严肃的眼睛执意要抓住我的目光。他长得太高了,以至于我这两颗眼珠再怎么躲闪也都被他尽收眼底,只好努力起来——
“遇到危险了啊,大蟒蛇大鬣狗啥的……”集中注意力到眼睛,维持这样,那样再这样,如此这般,呃……
“……你怎么解决的?”
凯特似乎笑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指让帽檐低了回去。虽然即刻陷入黑暗,我却一下子瞪大眼睛,简直想要下意识原地起跳,欧耶!看来我成功做到了!让它们“不发光”,学会了!
“我就看着它们,它们都挺好说话的,它看我,我看它,我说‘你去那边走吧!’它们就都走了。”
细碎的余晖穿过枝叶,斑驳地落在松软的土地上。走到灌木生长逐渐稀疏的林地时,动物的踪迹开始显现,粪便和毛皮的气味掩藏在腐烂的果子和食虫植物引诱性挥发物的味道之下。
“虽然玛丽随便把我丢在森林里,但是她知道就算我被狼叼走了也没事,那样就可以直接认个狼父母变成狼孩,去演幽灵公主了。”
值得庆幸。
我踩着凯特的脚印,两人一前一后穿行林中,绰绰树影之下,我学着他的动作观察四周。
我遇到的不是狼,是凯特。
真好,当人的感觉真好。
“你不害怕?”
“为啥害怕。”我停顿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某种值得害怕的可能性,“演幽灵公主但是演了半辈子无人在意最后演成了幽灵没有公主?”
“……”
走在前面的高大男人陷入一阵沉默。因为他没有回头,我不曾见到那双眼睛,不懂他是因为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快节奏的尖细的动物叫声而察觉意外,还是因为我的话太难回答。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你是公主没错。”
凯特的声音很轻,语速也很快,似乎某些突发事件占据在大脑思考的同时仍未阻止他说出这句话。
那个高挑的背影停住了,随即一只手按在我的头顶,它压住了发旋,体温短暂地透过发丝的纹理传达。
你们看,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嫌我的脑袋扎手。
此时此刻。
这个画面发生在鲸鱼岛的密林中。
当凯特开始向着某个方向疾奔,我含着两包眼泪在他身后狂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