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味道,由食肉者消化液的酸味、锐齿间残存的血气、皮毛与寄生虫,还有利爪挠破树皮痕迹狰狞的新鲜木屑气息构成。
“嗬……嗬嗬……昂吼——”
那真是一头强壮的大狐熊!厚实发亮的棕色皮毛,高高支起的尖耳,凶煞的兽瞳活跃地展示着它想要表达的愤怒与警觉。
驱赶,消灭,清除威胁,保护幼崽,它不管此刻面前的会否只是另一个物种尚且处于幼年期的脆弱个体,当然也不会在意他已然惊恐僵惧,完全无法构成威胁的同时内心也从始至终对它并无敌意。
凯特的刀在它厚重若石扇的大掌拍下的刹那迎上了仍带泥土气味的铁钩般的利爪。
铿锵一声,那人立而起足比他还要高三个头的小山般的巨兽,竟无法再将熊掌向下推动分毫。
风止。
地上,跌坐泥土乱草间被交杂的藤蔓绊住了脚腕的男孩仰脸,蒙了一额头晶莹的细汗,蜜褐色的眼眸映出他正仰视着的此刻的丛林,嘴巴颤抖,极小声地吐着气。
我几乎是在用飞的。扯开步子,用力踏地,缩紧肌肉,将自己弹射出去。我飞扑向凯特的背影,止住惯性,落地刹车,旋即,我在抵达目标的0.01秒后察觉到有一件惊人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个可怕的滑铲降临了。
我直铲得一大块草皮脱落,泥土飞溅到比头顶还高的地方。我铲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连那坚韧纠缠着男孩脚腕的藤蔓都被一脚踹开线了。
张开双臂!
挺起胸膛!
瞪大眼睛——
“狐熊,不要攻击凯特!把爪子收回去,立即离开!”
就在我盯着那庞然巨兽凶光毕露的眼睛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地心引力开始了它无情地召唤。
失去了平衡的我在对小脑发送恨铁不成钢的信号之前,可悲地先一步收到了它早已送达的道歉信——“抱歉,小金。”小脑说,“我做不到。”
运动神经也说,“抱歉,小金。”
“毕竟你听了玛丽的,现在的职业是儿童诈骗师。”
“儿童诈骗师应该是文职吧?前额叶皮层告诉我的。”
于是我的两只脚先后与地面摩擦系数来了一场恶战并甘拜下风,最终屁股先着的地,整个人嘭一声仰摔了出去。
自尊心和情绪中枢最后在这时候进行了战后结算,□□与甲肾上腺素齐飞,它们长叹一声,尔后道:
“那个男孩真的很可爱,脸软软的,肩膀圆圆的,眼睛像蜜糖,头发像毛绒绒小刺猬。”
“你逊逊的,摔倒脏脏的,动作丑丑的,滑铲像踩到西瓜皮,躺倒像乌龟仰四脚。”
在大狐熊颤抖着前臂缓缓卸去了力气,垂下头颅,收回攻势慢慢矮下身躯后退,凯特收刀转身确认我的情况,蹲下伸手把我抱起来的事实发生的前一刻——
我神态羞愤表情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
.
.
“呜……呃呜……呜,我要保护你……”
临时在衣服尚且干净的地方擦过的小手抹着我脸上那些滚烫的东西,那些柔软的、圆嘟嘟的东西惊人的温暖。
在我把皱成一团的眼皮挤开一条小缝的同时,我知道了那些是他小小的手指的指腹。
“是啊,多亏有你,是你保护了我,谢谢你,可你为什么还要伤心呀?”他稚嫩的嗓音像苹果一样清透。
“我,我浑身疼,我摔得疼……呜——你,你,你摔得衣服都破了,你流血,你疼……啊呜呜呜——”
我的嘴几乎要咧得歪成波浪线,抽噎使声音变调,眼泪使视线模糊,用来表达的语句主谓宾定状补两眼一闭原地散伙。
手指还徒劳地僵空气里不知为何地倔强维持指着对方的动作,直到那呼着热气的小嘴巴凑到手背前,痒酥酥的凉风吹过火辣辣的伤口。
“……你是觉得我更疼,所以才在哭吗?”
“我不疼,这些只是擦伤,不严重……你的手背也流血了,还是你更疼一点。来,不痛不痛,我给你吹吹!”
“呼啊——”
我的眼睛在这个刹那瞪若铜铃。
此时此刻。
我说此时此刻。
如果现在天降玛丽要用两个大逼兜抽飞我的主角光环并说“拿来吧你,是时候该孝敬老妈了”;如果现在跳出一群邪恶反派奴役人类圈定世界末日;如果噩耗骤临马上查出我身患绝症不日便撒手人寰……
我将处变不惊,洞若观火,庄严宣布,小金目前无暇赴死。
因为这个有着一头小草一样刺刺的黑发,两只褐色大眼睛,穿着因为被狐熊袭击才划破了肩膀的草绿色短衫的男孩,正在轻轻地吹我手背上那早就被凯特检查过一遍的伤口。
“呃呜……呜……呜呜,你,凯特,大狐熊,呜呃——你们仨真好!你们对我真好——”
凯特!
小刺猬男孩!
大狐熊!
借我鱼艇的货船老板!
还有你!
认识你们真好!
于是新一轮的眼泪前仆后继,这下真的糟糕了,男孩的手都乱了起来,甚至仅仅看着我哭,那仿佛会传染的情绪就已经令他咬紧了下唇,颤抖起眼角。
“呜啊——我是笨蛋,我要把你弄哭了——呜啊凯特,凯特、凯特……”
终于,无法解决情绪困难的我将求助信号发送给了在场唯一的成年人,虽然我做的只是像个坏掉的机器那样不停叫他的名字。
当凯特真的应声探出了手臂,将我整个抱起,令脑袋贴靠在胸膛的刹那,我感到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