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讲起了他的故事,虽然只是和金有关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金先生的话,我大概早就死在贫民窟了。”
“我从金先生那里学会了基础的追踪技巧,他现在不知所踪,只有找到他,完成这项最终测试,才能得到他的认可。”
“金先生是据我所知最优秀的猎人,想找到他可比狩猎更困难。”
“你问猎人?”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猎人」就是追寻未知,追寻那些难以获得的珍贵之物的人。”
“小杰,你的父亲并没有死。”
“……你的姨妈没有告诉你,或许是她有自己的担忧。”
不知是否因为提及了作为养育者的某个温柔而忧愁的思考角度,凯特的叙述变得宛如夏夜的晚风,那是太阳下山之前不曾吐露的温柔。
“她怕你会像你父亲一样……至少现在,你和小金都还没到独自离家的年纪。这个世界太大了,未知的事物有太多。你若是盲目地前进,会和变得和小金一样,因为摔一跤就嚎啕大哭哦。”
林子里已经很暗了。
最后一缕日光也消逝在头顶枝丫的缝隙间,深蓝的夜空印着大团的云影,繁星将明。
因为被戳中了心事,我回过神才发觉时间就像突兀地被剪短了一截,两头快速地拼接。在此期间我完全没在意周围的事物,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错过了小杰对这个重磅消息的所有反应。
金是他的父亲,他以为他早就去世了,现在金的徒弟就在这里,口中吐出那神秘父亲的生死真相。
“……”也许他和我一样,在神游天外般发呆。
凯特忽然把脸侧到了我的这边,他银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个微笑:“小金,现在我们都讲了自己的故事了。”
我正愣愣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啊,好像是的。
草丛里的蟋蟀在给我伴奏,最后是这个微小的理由给了我开口的勇气。
“……我妈妈叫玛丽,呃,就是大家都听过又都没听过的那个玛丽,一点也不像小杰的爸爸那样有名气。”
这糟糕的开场白!我怎么一开口什么都说……小杰在看我了,只是一点藏不住的小羡慕,他不会因此讨厌我吧?
“她其实一点不想生我,生下我就是为了在今天把我丢出家门完成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做故事的主角。”
“因为我带着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摄像头,有我的读者在观看我主演的故事,所以我只能找愿意出镜的人做朋友——也就是当我的配角。”
“我因为血缘遗传有一双特殊的眼睛,祖母说它叫「不醉之石」,与我对视,你就永远也喝不醉哦。”
“嗯……还有其他的话,就是「那个」了。但是凯特……凯特,我可以给小杰也看一看「那个」吗?”
凯特的神思更加深沉了,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只有大人才能理解的东西。很快抬眸望了一眼天色的他点了点头:“这里是密林深处,和刚才在海上时一样,有人会在远处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告诫的嗓音仍旧严肃:“我建议你不要再被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更不能随便展示在人多的地方。”
“好了,现在给这小子看吧。放心,他和你一样,感觉不到它的特殊之处,不会被吓到的——”他顿了顿,“我们一会儿可就靠你的光走出森林了。”
凯特伸手摘掉了我倒扣在头上的帽子,物归原主,他终于重新戴回了它。
“……光?”
在小杰脸上的好奇快要凝成实质之前,他因为凯特的动作而移到我头顶的视线,正好捕捉到了那奇妙的魔法施展的瞬间。
三,
二,
一。
“TADA!主角光环!小杰,我可以当电灯用哦!”
月轮推开漆黑丝绸般的夜之帘幕缓缓升起,群星抖动着眼睫顾盼流转。
星光与月光之间,第三种光辉突兀地登场,它打亮了在场三人的面庞,稳定、灿烂、温暖的金色光芒出现在了我的头顶。
小杰的嘴巴张得能够放下一整颗鸡蛋。
.
.
.
“你真的就像天使一样啊!”
“是在说我的主角光环吗?它的重点在「主角」,不是「光环」啊。”
“才没有在说光环,我说的就是主角,主角小金。”
“主角小金是天使?不,我其实是一名公主,专程来鲸鱼岛寻找我那流落在外的弟弟……啊~你就是金国王的儿子吗,我亲爱的小杰富力士王子?”
“???”
“诶!?”
“小金——凯特说,你是来鲸鱼岛投奔父亲的,难道,你爸爸是金吗??”
“哦呼呼……我怎么会清楚这种事呢?小杰富力士王子,你愿意带我回到你的家吗,好让我瞧上一眼那金富力士国王的照片。”
“回家……啊!对了,我今早出门时和米特阿姨约定,一定会在太阳下山前回去的。”
“没关系,你瞧,现在我们被凯特提着在丛林里奔走,可以晃来晃去,可以聊天——世界第二厉害的猎人凯特正在飞一样地向着你家的方向跑呢!”
“哈哈哈,那世界第一厉害的猎人是金吗?”
“当然——是我,是小金!”
“不对,是我,是小杰!”
“那就让给你吧,我已经是主角了。”
“小金你真的很心胸宽广呢。”
“反正我们是一家人,都姓富力士的话,谁是第一猎人就没什么可争的了吧?到别人嘴里全都变成‘哦那个富力士’!”
“不要——小金你不要当姐姐!”
“为啥,你不是五月份的生日吗?我们同岁,但我的生月比你大,当姐姐合情合理。”
“不,要——总之就是不要!”
刚才上药的时候还像个小大人似的连眉头都不皱,现在怎么说撒娇就撒起娇来了?
心脏说,“喂,考虑一下我吧!工龄九年就要引咎辞职了吗?”
你先别辞职,听我说,目前看来小金依旧无暇赴死。
风声呼呼,把我稻草一样的刘海都吹地倒掀起来紧贴头皮,两条辫子在夜风里拉成直线,拍打着凯特的手臂。
我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帽子,侧脸靠在他的胸前,和被他夹在另一边的小杰头对头聊得欢。
我探出一根手指。
“呀,小杰,你的头发刺刺的,比我的头发还硬!”
“真的吗?你的头发也很硬?”
“你摸啊,看,是不是像稻草杆一样?祖母总说我的辫子可以赶马,她也太坏了。”
“怎么会!小金的头发像绵羊一样。”
“……你的绵羊是吃铁矿产毛的吗?”
“我的绵羊不产毛。”
我想到了自己离家前憧憬美好未来时的种种宣誓,立即抬手用力揉小杰的脑袋。毛茸茸的黑发压塌了下去,酥酥麻麻的触感,就像在摸小刺猬。
“小杰,我以后要成为凯特那样不嫌小孩的脑袋扎手的大人。”
男孩撇起了嘴。
“我的脑袋很扎手吗?”
“噗……当然不,小杰的头发就像绵羊一样。”
他笑了。
……
凯特最终把我们放下的时候,我在漫天的繁星之下远远就看见了山头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