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那双小动物一般的褐色大眼。
黑发男孩的脸线条圆润,小鼻子挺翘,两腮并没有多余的肉,令他全神贯注或竖起眉毛时更像个森林养育的野生动物。
毛毛的短发让他完全露出额头,给人颇为坦诚自信的感觉。皮肤是孩童独有的细嫩,却因生长环境显露出更深的健康肤色。
现在如同小动物蹲守目标般全神贯注的小杰正在极近的距离看着我,他这个模样简直有魔力,令我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只是反反复复描摹五官或对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发呆——明明可以向上看天花板或者向下看他的小锁骨嘛。
“痛吗?”
“嗯嗯嗯……”
“真的吗,流很多血诶。”
“嗯嗯嗯……”
“原来是只能说这一句了吗……”
小杰放下了手里的大团染血绷带,暖暖的指腹就像托着一片花瓣那样轻轻移动我被缠好的脸。充血发肿的眼睛上已经敷了层药膏,现在只能暂闭一只,不过并不妨碍我用另一只眼睛视物。
好吧,看小杰。
伤口的处理到了最后一步,小杰在给我拔牙,我把棉球含在嘴里,防止口水流到他手上。
“真的要拔掉吗?只是松动了。”
因为刚才漱口清洗了血腥,现在少了血迹,他就有些难以分辨哪颗才是要被拆除的目标牙齿。小杰的手挨个点着齿尖,看来是想晃动它们来甄别。
“嗯嗯嗯……”
“不会影响吃饭的吧?”
“嗯嗯嗯……”
经过了漫长的挑选,他终于找到了那颗被凯特一拳打飞半边,目前却还粘连在牙床上依依不舍的乳牙。
“真的吗?可是米特阿姨会给你做稀饭的。”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绝佳的解决方案。
“……”
“不想吃稀饭?”
“抱歉抱歉。”小杰这孩子,终于在我哀怨的独眼中发现了不能讲话的原因,动动指尖掰下牙齿,把手从我嘴里拿走了。
“……不是不想,是我如果不吃些营养丰富的东西,身体不会吸收,四肢都没有力气。啊当然,昨天有凯特帮忙,我很快就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我身上的诅咒已经被压制了,再加上德斯蒂尼的阴谋盘,目前「诅咒」一物等同于不存在。
想维持这种状态,我就要维持头顶的「主角光环」,找到更多自己的配角。
至于身体的健康状况,慢慢调理见效会很快,再也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吃着山珍海味奇珍异草吊命了。
小杰好奇地眨眨眼:“小金这个模样不是饿出来的?”
“我每天餐食的营养和精致程度可以吓死你哦!”
男孩笑了,他捏着指尖略有些畸形的乳牙:“还好赶在小金换牙期结束前,要不然长出的恒牙也要不健康了。”
彼时我正往外吐棉球,新的血腥味伴随着那颗乳齿的脱落向外弥漫,于是我只能继续往嘴里塞新的棉球。小杰跑到一旁去,把那颗歪歪扭扭的牙冲洗干净,又不知在房间的哪处摸索出一只迷你饼干盒,将它放了进去。
“给,还给你。”他把盒子放在了我手边的床头柜上。
叮叮咚咚的声音是里面的牙齿撞击铁皮盒子,听起来那像一颗糖。
他回来时我正在吐新的棉球,于是小杰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好像在吐毛球啊!”
我抬眼瞧他,伸出手翻过掌心,交叉双臂,在脸边用手指比起了小猫胡须。本来还扯起了唇角,却因为半张脸都肿着疼得嘶嘶吸气,只得收起笑容板起脸来。
“像凯特!”小杰笑得更欢了。
他这样一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凯特变成一本正经的银色猫咪的画面,一时间憋笑憋得前仰后合十分痛苦。
小杰却趁我笑得倒在床铺上的时候一把抓走了从我头上掉落的帽子,将它甩向床头柜。尔后他一手扯被子往我身上盖,一手按着我不让我起来:“太晚了,我们该休息了。明早还要去森林里呢,好不容易才让米特阿姨答应了你也可以去——”
我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要离开:“不行,小杰你睡床,我怎么能霸占你的床让你只能打地铺?”
“你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
“你也受伤了,你睡。”
“不行,你睡。”
“这是我的床,我说给你就给你!”
呃啊,这人怎么这么固执,明明是伤到肩膀的人更需要躺在柔软的地方吧?我只是伤到脸了诶!
要让出床铺/绝对不要让出床铺的攻防战!就此打响!
“我不——”
“那我也不!”
“你不许不!”
小杰的手怎么那么有力气,一边注意着手上不要按到我的骨头,一边又能死死把我治服在原地。
不管我是打滚还是转圈,甚至用身体的重量试图压倒他,最后竟然也会演变成被打横抱起丢回去。
“气死我了!”耍赖,一场斗争中最后的决胜法。
我佯装自己因失败而无能狂怒,以换取小杰的妥协。
“小杰,我要被气死了!”
因为攻防战玩得气喘吁吁,而我又屡战屡败,现在说这话时我看起来真的就像已经气得红温,马上将会晕厥。
闻言,正抓着我的胳膊进行力量对抗的小杰松开了力道。他先是搓了搓自己小臂上那一连串被攥出来的红彤彤的手印,又盯着我瘦如麻杆的黄皮肤胳膊。嗯,除了更硌手,什么都没有。
在来到小杰家后,米特阿姨帮我清理了伤口洗过了澡,现在身后那头被她仔细吹干的毛毛躁躁的长发全部披散着,我知道自己一定看起来像金毛狮王。
一想到这个,我就陷入“一定不能哭”和“真的好想哭”的天人交战。米特阿姨,我想加入这个家,米特阿姨,我要改名叫米特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