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失去了高光。
“好像童工不行。”
好在,我立刻又想到一个解决方案:“哦!那就这样吧——姓名,小金·富力士;年龄,9岁;期望职业,小杰同父异母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姐姐/同母异父的妹妹/异父异母的姐姐/异父异母的妹妹……”
我的贯口讲到一半的时候,小杰就已经“Nia”地一声惨叫了起来,如若不是我正捧着汤,他大概已经扑过来了。
“小金——”
呃啊,这是什么撒娇的动静,尾音一拉长我什么都要答应了。
男孩眉毛倒竖:“小金是我的朋友,想住在鲸鱼岛的话,可以一直呆在我家,米特阿姨昨晚说过的哦。”
朋友?
朋友。
“……但我有可能,挨家挨户找遍全鲸鱼岛也找不到我父亲。”他死了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九。
“没关系,那就一直住到小金不愿意为止。什么时候要离开,是要去找玛丽还是找你父亲,都是小金自己的选择。”
“……”
不行,说服不了自己,还是感觉我像陨石坠落不由分说挤进这个家,不讲道理地霸占米特阿姨成为新监护人,霸占小杰成为兄弟。
毕竟我年龄尚幼、面黄肌瘦、早年丧父、被母遗弃、成长压抑、使命沉重、过去成迷、未来可欺,还是仰仗着配角的群像故事主人公,怎么看那些热心肠的好人都舍不得让我孤零零一个。
他们之所以如此丝滑地接受一切,和我早已被某些阴谋家准备妥当的一切脱不了干系。
意识到的时候,碗里的汤已经全部吃完了。我放下无法继续为脸上表情提供掩护的便当盒,感到暖意融融的胃在向四肢百骸散发热量,还是不死心地最后问道:“我真的不能当富力士吗?”
“……”凯特表情奇怪地目移小杰。
“不行!”小杰执拗地大叫,夕阳与跳动的火光都把他的脸颊烧得通红。然而他似乎在这个瞬间又想到了什么细节,面上浮现疑惑,“小金……没有姓氏吗?”
“……”
我挠头:“呃,我已经被剥夺姓氏了,这个是在神秘学上很有必要的行为。”
“神秘学?”
“哎呀,总之就是誓约的一部分,我和家族再无瓜葛——喔对了,阿席达卡,我现在的境况就像阿席达卡!”
“?”
小杰变成了含着手指一脸迷惑的委屈豆豆眼小人:“……不懂诶。”
“没关系,是我懂得太多了。”
凯特的汤终于是盛好了,我赶快替小杰接过,放到他面前。
野菜的清香与某一味菌菇那仿佛包含油脂的肥厚口感仍然残留在舌尖。我看着微微晃动的汤面,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灼烧味和盖过它的鲜美香气。
“那……约好了。从今往后我就住在小杰家,像昨天一样。”
什么都不思考,只是路上遇见了互相搭话就能玩起来的孩子,头对头讲话能从白天聊到黑夜,捡一颗石子能玩好几天。
“与此同时,不管是小杰、米特阿姨,还是婆婆,大家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全力以赴帮助你们,直到我们分别。”
“我在家已经学会的东西有很多,相比成为我的配角会给你们产生的麻烦,我能产生的价值一定能证明,我的性价比很高。”
我知道的,养小孩这种事又累又麻烦,还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吃金钱。没有人会莫名其妙愿意多养一个小孩——还是个自带摄像头会把你的身影拍给别人看的小孩。
“呃,虽然是导演兼主演,但我其实付不起片酬。在一分钟之前,我都没有思考过这件事……小杰,我知道自己的外表有太强的欺骗性,所以我必须和你说实话。”
为了避免不醉之石这个变量产生不必要的嫌隙,我垂下了脑袋。
“我身上的谜团连我自己都一头雾水,这啊…那啊…啥的,玛丽因为坚持不剧透原则什么也没告诉我。你就这样决定要和我住在一块天天一起玩,肯定是要承担风险的。”
“我是来路不明去路也不明的家伙,万一哪天带来什么危机,伤害了你或者你重视的人,到时候你要跟我决裂那就不好了。”
我觉得有点难为情,这话怎么越说越像在以自己的不幸作为武器要挟他人?不不,可不能这样!
“我是那种,一旦交了朋友就永远也不会觉得我们会绝交的那种人,玛丽不是我妈妈了,但是我依然觉得她人挺好的,我们都没关系了,关系也有没变得多么差劲。”
“如果我再见到她,肯定还会问她晚上要吃啥的。你是我的配角,就算我在鲸鱼岛只待三天就走了,三十年后再遇见你,我还会对你说‘噢还记得吗,我想当富力士’的。”
我转过身:“还有凯特,凯特……下次见面还要给你看主角光环,看你还会不会被吓坏了往我头上按。”
哎呦!凯特胳膊好长,隔着火堆还能按到我的脑袋!
“先安心在鲸鱼岛渡过童年吧,你那母亲已经足够揠苗助长了。”
头发被凯特揉乱,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带着冷静的决断与感性的忧郁。
就在我盯着自己的膝盖和本属于小杰的绿色短裤思索以后是不是要和他共享衣柜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这样探了过来,一只褐色的大眼睛伸到面前——
我猛得抬起了头,再晚一些连带鼻尖和嘴唇都要在他的额头绘上一笔自己的温度。我吓了一跳。
“约好了。”小杰说,“我要和你交朋友,小金。”
他的脸上显出十分特别的神情,那种面对挑战般的认真与期待,给人一种下定决心便不会动摇,只会心脏狂跳着去为你冒险的承诺与陪伴。
他像一小截淬炼而成的钢铁般闪耀着。
“我想知道……”
男孩的嘴巴开开合合,时间忽然变得好慢,这一刻忽然变得那么重要,重要到飞鸟扇动翅膀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树叶也不再因风沙沙作响,只有香气还在流动。
画面仿若胶卷留影,自当下起,永远地印刻在了我的心中。
“我想知道,金是什么样的人,猎人究竟是种什么样的职业?你到底会如何书写自己的故事,我们三十年后再相见,会是在什么地方呢?”
“……”
我忽然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思绪飘飞很远。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金”,他们高矮胖瘦各异,有的更像米特阿姨,有的更像小杰;他们有的温柔沉稳,有的严肃认真,也有的幽默潇洒……
紧接着是各种各样的猎人,有的像更沉默锐利的凯特,有的像更活泼开朗的凯特,还有的比凯特更睿智强大,善良温柔……
最后还有我们。
三十年后的我和三十年后的小杰,何时何事,在何处如何相见呢?是间距短短三分钟未面对面的转身即相逢,还是阔别已久激荡着回忆的怀念?
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呢。主角和配角,一起走过了哪些路,遇见了哪些人,是哭的时候多,还是更爱笑?
我发现自己在耍赖,这个约定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拒绝。
日落前的最后一小时,那个属于黄金时刻的片段已然悄悄流逝。当最后一丝橘红的光芒那样自然地隐入天穹,深蓝色调的世界呈现在眼前。我们脸上火光的颜色更亮了,阴影的色调更暗,是紧接其后的「蓝色时刻」到来了。
“我也想知道。”
于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