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海岛的薄暮，由纷扰的飞虫、终于清凉的空气、穿透力极强的橙色阳光和玻璃般的天空组成。

“小杰，你知道吗，现在是日落之前一小时，是「黄金时刻」哦。”

对面的凯特正在往火堆上架起的锅子里丢入刚洗好还湿漉漉的野菜，坐在我身侧的黑发男孩捧着手里的便当盒，看它们滑落的轨迹。

“黄金时刻？”

我尝试将一整个三明治塞进嘴里，很快以失败告终，一半的面包片和生菜番茄都掉了出来，最后搞得我一手沙拉酱。

“唔嗯，因为这时候的夕阳很有氛围感，光线非常美，可以给画家和摄影师们很多灵感。”

小杰递给我手帕，表情带着新奇，那是他完全没听过的东西。

“画家，摄影师？”他听着锅子里咕嘟翻腾的泡泡，扬起脸抬头望天。

“是啊。不论绘画还是摄影，我都进修过，现在我可是独有自己镜头的摄影师，小杰坐好。”

镜头从温暖的篝火与温暖的落日开始。小杰盘坐在草地上，穿着可爱的长靴和短裤，得以露出他膝盖及小腿的部分皮肤。那里有两处不明显的擦伤，大概率是在河畔的石头那里得到的。

山间微凉的晚风吹得他轻薄的上衣鼓风而动，生命力旺盛的黑发此刻也柔软地摇摆着。茶晶般的双眸染上篝火与夕阳，晶莹如蜜糖，呈现出橘子样的红。

“小杰小杰，给你这个苹果。来，啃个苹果——对就这个角度，非常好这个不明所以但足够天真的表情，三、二、一。”

“？就这样比着手势框来框去，照片就能出来吗？”看我这样举着胳膊前摇后晃，小杰口齿不清地说。

实打实在咀嚼啊，给他苹果他就认真吃了起来。

“是啊，虽然你看不到，我看不到，凯特也看不到，但是我的读者可以。祂正看着呢……”

“嘎嗷！”

或许为了印证我的话，灵机一动突然扑过来的小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苹果叼在嘴里，双腿支起弹射起步，两只小手直奔我的手腕。

于是男孩的脸霎时成了占据整个镜头的画面，青苹果油亮的表皮近在咫尺，圆咕隆咚的果子几乎遮住他整个下半张脸。

“小杰不要晃镜头，祂会晕的。”

他大而有神的圆眼睛此刻却含着几分促狭，在意识到抓住我手腕的小杰打着什么主意之前，他就已经稍稍用力，将我比出的手势完全翻转了过来——

等等，镜头！呃啊，好大一张我的脸！吓昏了！

瘦猴一样脸色青黄的小孩，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但不醉之石在火光的发酵之下被橙红染得像威士忌，是眨眼就会晃动的活水。

我的脸“腾”得一下就热起来，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了。上下唇毫无意义地碰撞三五次，无数当下的触感开始在大脑中飞旋。被男孩膝盖压住的大腿，被那双小手攥紧的骨头突出的手腕，交叠的衣角……翻转的镜头，噼啪作响的火星，咕嘟冒泡的热汤，不知何时早就起身离开，去洗新一撮野菜的凯特……

眼前是突袭得逞的小杰，笑得像小动物，可爱得惊天动地。镜头里的却是我，瞳中的光影水般一直晃，漾得我想停止呼吸。

啊喂……这什么眼神啊，想把人看醉是吗？不对，重点是可怕的眼睛比例吧，这么大是想当苍蝇吗？为了一对儿眼睛长了一张脸什么的本末倒置了吧？

小杰唔哩唔噜地好像在说什么，苹果堵塞了所有的语句。他的动静惊醒了呆滞的我，赶快弹起了自己比框的另外三指，把这晕头转向的双重视角挥散。

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吗？太惊心动魄了，我再也不要看了。

小杰还在唔哩呜噜地说什么。

那一刻绝对是鬼使神差了，我垂下眼睛，看了看近在咫尺那光泽饱满的苹果。

青苹果散发着唯有靠得极近才能闻到的清香，火光映照下活像颗红苹果。我微扬下巴，张嘴在上面咬了一大口。

唔哩呜噜的小杰噤声了。

他看着我鼓动腮帮，在这段对视之中，沉默而认真的咀嚼起来。

耳边只剩下咔嚓咔嚓的清脆咀嚼声。

“……”

.

.

.

凯特回到火堆旁的时候，发现小杰正坐在那里吃苹果，旁边抱膝盯着锅子的我两手空空，嘴里却鼓鼓囊囊的，发出清脆的咀嚼音。

“小金，还吃吗？”

他转动着已经干干净净啃掉一整半的苹果，来到宛如月球表面的环形山的另一头，向我嘴边递了递，表情十分真诚。

我抬眼看向凯特，又目移看向苹果，绷着脸摇头。

对不起凯特，背着你偷吃苹果。

洗菜归来的长发男人将最后一味配菜也丢进锅子，展开油纸裹好的盐包，为这道野菜菌菇热汤的烹饪进行收尾。好在他似乎全然没有在意我们把米特阿姨准备的便当里唯一的水果瓜分不带他这件事。不愧是成年人，如果是八代单传大家庭出身的我可能要闹了。

“这次和米特阿姨的约定是？”

“嗯？喔，天黑之前就回家！”

“好，这里已经是森林边缘，吃完饭你们就往回走。”

小杰咔嚓咔嚓地解决着被我咬得仿佛虫蛀了一样的苹果，丝毫没有嫌弃的意味。我呆愣愣地看着凯特舀汤，袅袅烟气伴随着香味飘入鼻间。

火光下，他沉静的脸落着帽檐投射的阴影。

“小金，看过金先生的照片了吗？”

“还没。”我捏着自己麻杆似的手指玩。

咽下最后一口果肉的小杰此时插言：“相框被米特阿姨放在店里，等明天我就带你去！”

明天啊……

我有点闷闷不乐。

“小杰家的店里都卖什么？”

“嗯……各种日用品，还有酒。”

“诶，杂货酒吧啊。”

把我吃空的便当盒盛好汤的凯特看了过来，他小心地将它递到我的手中，看我用谨慎的姿势掐着边沿。

“你的父亲的确在鲸鱼岛上吗？”凯特说。

“……”

谁、谁知道呢？反正凯特在鲸鱼岛上。

但凯特是要走的，不过岛上还有小杰，米特阿姨，婆婆，总之我没来错。

“呼呼——”我吹着汤面，把眼神埋在那些起起伏伏的野菜和蘑菇之间，“我可以在小杰家的店里打工，那个……现在就写简历书！姓名，玛丽金；年龄，9……9岁是童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