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成为一个出色的猎人。”
“……”
米特阿姨放下了酒杯,从客厅的转角走向回廊,直到我们的房间门前,她踌躇了一会儿,才继续去做手里没有办完的活计。
“你觉得她刚才的表情是欣慰吗,还是有点失落?”
躲在门口的我们挤在伞架与穿衣镜中间,小杰露着皮肤的膝盖和我的紧挨在一起,长时间钓鱼的缘故,他晒得比我黑了一点。
小杰探着脑袋不说话,只是去摸我的手,抓住了一会儿才开口:“从我们提着身长一米多的熔岩铠蟹回家的时候,米特阿姨就已经是那个表情了。”
“我恳请她帮忙一起把大蟹钳做成料理的时候,会让她觉得已经参与到冒险中了吗?”
“……”
男孩回过头来看向我,那对茶晶色泽的眼瞳所折射出的坚定眼神,在他终于郑重地向米特阿姨宣布离家时,被婆婆叹到同他父亲一样。
他一下子露出笑容,那个瞬间仿若琥珀流出蜜糖:“有小金在,米特阿姨永远不会孤单的。”
“……”
我捏了捏手里的指节:“到时候多给她寄些特产,鲸鱼岛太偏远了,还是座海岛。陆地广阔,上面的东西千奇百怪,总有她喜欢的。”
“嗯!”
于是我们又悄悄地从阴影中站起来,无声地从门口溜出去。小杰的动作十分流畅,与之相反我刚起身的时候感觉双腿因为维持蹲姿太久有些发麻,他攥着我的手就稍稍发力。
这种太过自然的默契几乎让我在日常生活中忘记了和他的差距,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翘着鼻子念叨“果然还是主角我最厉害”。
小杰,去闯祸吧,主角我负责收拾一切!
呃,虽然我只是一味地和他并肩闯祸。
思及此我就不禁反省发生过的种种,比如为了不错过最后一批归巢的铠蟹,抱着绝对要给米特阿姨带回战利品三人一起享受料理时光的信念,直接陪他跳船下到礁石群,近距离和那挥舞着大钳子的硬壳家伙大眼瞪小眼的刺激经历……
玛丽姐姐当时气得要把船都开进礁石区,可怜的老木板,嘎吱作响又瑟瑟发抖了。
“小金?我们现在去找杰太吧。”
甫一出门,小杰就拉着我奔跑起来,穿过卵石小路,绕过篱笆院墙,那幢与盘根错节的大树长在一起的小屋就越来越远。再跑过几条乡间小道,拐入长满灯芯草的河岸,沿着岸边向前,直到看见森林的边界。
脚步逐渐放缓,我有点心不在焉地跟着小杰穿林涉水,另一只空着的手揣在上衣口袋里,摩挲着那两张硬质的卡片。
猎人测试的报名卡。
“小杰,今天就要和大家道别?”
刚才他口中提到的“杰太”,是那只小狐熊。
三年过去,幼年期十分短暂的它已然长成了健壮的成年狐熊,也在岛上其他的狐熊种群中寻觅到了伴侣,如今已是整个森林的头领。
小杰每每一进森林准是和它上蹿下跳追跑打闹,他会潜到湖里赶鱼上来,再由杰太搭档狩猎。因为玩得太疯太野,我常常是找借口不参加的,自己跑去海边的岩壁,达成来回攀援一百次的训练目标。或者潜心打磨材料,实现自己手工制作一把小提琴的愿望。
我总是在逃避某种会令自己大受打击的可能性,在“和一头成年狐熊过家家掰手腕”与“深秋时躺在杰太柔软厚实的皮毛里睡午觉”之间选择了后者。
杰太在与我互动时也因为这种偏向性而展露出温顺安静的一面,常常只是充当大型玩偶那般温吞,与小杰相处就放开手脚肆无忌惮了。
在我一个人玩失踪的时间里,丛林之子小杰交到了超级多的动物朋友。不仅练就一身精湛至极的钓鱼本领,山林追踪和湖海潜水也是拿手好戏,甚至不知什么时候连鸟语都学会了。
“米特阿姨不会立即答应的……不过我们应该早些和森林里的动物朋友们告别,特别是杰太,他几乎已经是森林之主了。”
小杰扒开树丛,我紧随其后,顺便扫落他肩头的碎叶。很快远处传来大型动物的足音,视野尽头出现一抹毛茸茸的棕色,听到了我们讲话声的杰太欢快地跑来,嗷一声扑向了同时蹿向前的小杰。
刚开始,想要在偌大的林子里呼唤正不知在何处活动的杰太时,小杰会把手指放在口中吹长哨。后来,大概是我在教它规避偷猎者的那几次用了不醉之石,杰太对我的声音格外敏感,若是远远地观察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它会留意着我的动作,但不会直接靠近。可若是见到小杰,就要一个飞扑加熊抱了。
唉呀,我真的适合当猎人吗?原本想好了主角出道行走江湖就要代号“稻草人”,驯养一只小鸟做伙伴呆在肩头,鲜明形象吸人眼球才好招揽其他的配角伙伴。
结果放眼身边,最听话的生物是小杰——猎人也不一定非要“猎人”吧!
“小金。”
手腕忽然一紧,是小杰拉着我就往杰太身上推,诶?!杰太怎么四脚着地了?
大狐熊正昂着毛茸茸的脑袋,尖耳朵时不时地抖动。从那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能看出它快乐、自由,充满归属感。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几乎是整个人倒在了狐熊宽阔的后背上,厚实的皮毛下热乎乎的体温顺着皮肤传递,杰太充满了青草和浆果的气味。
“杰太说,想载着小金在森林里转一圈!”
我不想用鞋底去踩它的身体,于是整个人借不上力地趴在那儿。又因为不想用手紧抓它的皮毛,最后只能凭借裸露在外的膝盖和双臂夹住自己:“可是沾上太多人类的气味,狐熊太太会不高兴的吧?”
呜啊,真的走起来了!这就是骑在猛兽背上的感觉吗……诶,小杰怎么还在旁边跟着跑?
“没关系的,因为这是道别——杰太很希望这样带你兜上一圈呢!”
“……”
山风从我的额头流过面颊、耳侧,从指尖到双肘,还有淹没在柔软毛毛中的膝盖,沁爽的风沿着小腿向下,吹得靴子的鞋带拉成一条短线。
我熟悉了这种熊背上的平衡,回身朝小杰伸出手:“你也上来!”
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时候不多,男孩像只矫健的丛林动物,那样轻松地凭借双腿的奔跑就能够追逐狐熊的步伐。小草一样的黑发因为顶风狂奔向后吹倒,那双褐色的眼眸星一般闪耀。
我看到其中滑过的忐忑与不解,随即那些暗自奔涌的情绪转化为期待和不安:“我也要一起吗?这是杰太给小金的道别仪式啊。”
这小子。
小杰笨笨!
我张了张嘴,即刻便有无法阻拦的笑容在脸上生发:“我准备了两张猎人考试报名卡,至少真的能当上猎人之前,我们还要一路同行。”
“——!”
他抓住我的手臂,借力一跃,稳稳当当地骑到了狐熊的背上,紧接着就是那双小手又快又急的从我腋下穿过,因为兴奋和激动霎时收得死紧:“哈哈哈哈,太好啦——”
如今我已不再瘦得像把芦柴棒,体重抵达正常孩童的标准,身高也和小杰持平,他这样像颗炮弹般冲上来,还是险些把我的脸都压进狐熊的皮毛里。
驮着两个小孩的杰太不能明白,为何这些人类忽然变得闹腾又开心,但它也十分应景地叫了一嗓子,更加兴奋地涉过小溪,片刻不停地奔跑。
“你以为我要留在鲸鱼岛,或者启航去别的地方吗?”小杰啊,怎么手臂就锁在我身上纹丝不动了呢。以你的平衡感和对杰太的了解,在狐熊背上倒立都没问题吧?
男孩有些犹疑的声音传来:“嗯……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得太快了,我都没有发觉,还以为今天是三年前的哪一天呢。”
“我怕你回过神来之后,忽然就在哪天晚上一拍脑门想到了以后要去做什么,第二天清晨收拾东西就走了。”
我戳戳他的大腿:“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我又不是金。好吧我是金,呃我叫金——就算计划要去哪里做什么,我也会提前一个月让你和米特阿姨都知道的!”
不得了了,小杰埋头在我的后背,用他的额头亲昵地磨蹭着,小草一样的头发带着痒意扫过后颈:“嗯,我知道了,小金一定会和我说好。”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了。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狐熊和小杰在森林里疯玩到天黑,午餐杰太带我们去了那口湖泊。小杰经常在对岸的深水处垂钓,同大鱼角力报废了好几条鱼竿。杰太则喜欢在浅滩捉鱼玩水,我知道小杰也经常脱个光溜潜到湖里游泳,练出来的肺活量很是惊人。
一人一熊通力合作捉了好几条肥鱼,等浑身湿漉漉的两个家伙回到石头滩上,我已经生起了火堆搭好了烤架。
不得了了,顺毛小杰!
头发被水打湿的男孩黑发服帖地向下垂着,哪怕他像小狗甩水一样猛甩过脑袋,多余的水珠飞走了,头发的湿度却依旧在。阳光下赤裸着上身的男孩提着两条处理过的鱼从湖畔回来,呈现出健康肤色的肌肉线条十分柔和,带着自然的孩子气。
“没脱光溜?”我接过这新鲜到一分钟前还在湖里畅游的鱼。
“怎么可能!!小金在这里呀!”
将鱼穿上削尖的树枝,搭上烤架,水珠嗒嗒地落进火焰与木柴,嘶嘶作响。我有些陷入思索,指着自己的下巴:“说起来,我看着像很有性别差异认知的人吗?”
“也许因为德斯蒂尼全是女性,我一小就对接触到的所有人类没有什么差别对待心理。”
小杰的表情定格在一个震惊的模样,已经下意识喊破了音:“难道小金一直没有把我当成男生对待吗?!?”
“小杰是小杰。”我摊手,“金是金。”
不得了了,你们富力士家。其实你们有背着我偷偷使用更高级版本的不醉之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