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镇上那些近一年来开始叫我美女的小伙子们是男生。”
“……”
短短的几秒内,小杰似乎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
被手法干净利落挖去内脏刮去鳞的湖鱼正瞪着无神的眼睛注视火焰,高温迅速夺去它的水分,木柴燃烧的烟气熏烤着,赋予它独特的风味。
“嗯,小杰是小杰。”他最后点头如捣蒜,颇有些洋洋自得,“因为小金也是小金!”
摸遍全身也没找到调料的我开始思考一会儿要用哪种灌木果实做调味酱:“对嘛对嘛,就算我变成男孩子,小杰变成女孩子也是一样的。总之就是这样——啊,并不是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洗澡或者可以为了游泳脱光溜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他焦急地扑腾着手臂,残留的水珠飞溅到空气中,于是他又迅速乖乖坐好。
“好了,位置让给你,小杰就在这里烤火顺便烤鱼吧,身体湿漉漉的不烤干容易感冒,我去采点果子做酱料。”
我们在鲸鱼岛的山里什么都吃,有我当初应试背下的野生植物百科全书做分辨,小杰的野性嗅觉打头阵,神农尝百草的野炊二人组吃遍全鲸鱼岛。
因为湿发而拥有了刘海与鬓发的小杰忽然变得很像乖乖邻家小男孩,被黑发略微遮住的眼瞳减轻了那份野兽般的直感与侵略性。
我经常看他顶着这副模样从浴室里冲出来急着换我去洗澡——因为两个人都躺到床上以后就可以开始玩故事接龙游戏了——但每次撞见还是忍不住感叹,小杰实在是太可爱了。
“小金,「金也是金」的话……其实你也想见一见他吧?”
我的脚步顿住,浅滩上的小石子骨碌碌滚远。
总觉得自己被富力士做局了。
哎,说什么呢,给我做局的只有德斯蒂尼,剩下的都是我死缠烂打。
“要不然……”
“我就一直陪你找爸爸吧?”
“——”
下一秒,我的衣服上就多出了一大片湿乎乎的人形痕迹,匪夷所思地瞬间跳出如此远距离的小杰像只八爪鱼抱住了我,清凉的水珠从他的发梢一直落进我的领口。
“小金!!”
我一边大笑一边悠着他转起圈来,直到两个人踉踉跄跄,一头撞到好奇地凑过来的杰太柔软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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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特阿姨给小杰下达了考验——他必须在一周之内钓上沼泽鱼精。那家伙的体积比两个小杰都要大,就算是五个成年人联手都捉不上来。
我问她那我的考验是什么,米特阿姨笑着说,小金不需要考验,但如果以后想回家看看,她会一直在鲸鱼岛等着我的。
是这样的啊,已经离开家的孩子不需要考验。
她的笑容里藏着隐隐的不舍,和她忧心忡忡望着小杰奔向沼泽的背影时竟如出一辙。那时我才意识到,她在面对我时,确是已经把自己也当做了母亲。
我瞬间就萌生了退意,抱着她温暖的手臂嚎啕大哭起来。颠三倒四地将自己的身世诅咒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股脑合盘托出。问及她愿不愿意当我的配角时,意料之外被拒绝了。
“你知道临海的那片山崖上,有一处很结实的凹壁吗?”
“……”
“有岩缝里挤出的枯藤和树枝遮掩,并不是陡峭,可以顺着树根爬下去,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很少很少,那里也难以被发觉。”
“月亮在海平面上的时候,如果天气刚好晴朗,在那里俯瞰夜色下的大海是个绝佳的位置。”
“以前小时候,我总是追着金跑到山里,最后回不来家。全村人都出动来找我……但不论我在哪里,最后第一个找到我的,总是金。”
彼时,我哭得直打嗝,抽噎着任由她帮我擦去眼泪:“米特阿姨……怎,怎么知道,我,我经常爬那面岩壁?”
她笑得捂了下嘴:“是小杰告诉我的啊。”
我依偎在她怀里,仰着头看她。泪水打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野里,她温柔的绿松石般的眼眸,波涛般荡漾。
“你,你和小杰……偷偷说悄悄话,不,不告诉我……”
她一把揽住我,忍俊不禁。属于母亲的气息霎时笼罩全身,这个拥抱比任何东西都要柔软。
“我们现在也偷偷说悄悄话,不告诉小杰。”
我随声附和:“嗯,不…不告诉小杰!”
“……”
那件事到这里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关于我忽然打退堂鼓想留在米特阿姨身边,关于她幼时和金的故事,似乎都没有决出个答案。
只是我哭得累了,米特任由这已经十二岁的孩子赖在怀里不起来,轻声安抚着将我抱回了房间。
刚巧从窗子翻进屋里的小杰正背着他那断成两截的钓竿跃过窗棂,看见满脸泪痕的我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因为我听到了风铃的金属管兵荒马乱地响起又一把噤声。
瞬间收住情绪的他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我听到米特阿姨竖起手指轻轻的嘘声。
房门咔哒一声开了又关,小杰跟随米特阿姨去了走廊,我知道他忘了解下身上的鱼竿,因为第二天那支断成两截的木杆被忘在了沙发后面。
“明天就是这周的最后一天了。”
卧室窗前的风铃响了,小贝壳不知疲倦地旋转。我正坐在地板上给提琴盒装锁扣,手边四仰八叉地排了许多工具。床铺上正放着一把清漆透亮的小提琴。这还是托水手给我带来了已经干燥好的木材去制作的结果,三年,我终于还是在临行前完成了这个目标。
“哇——”我听到小杰发出的惊叹声。
一抬头,只见男孩又是两手空空归来,这一回体恤的胸口处还破了个大口子。
我指了指他。
他垂下了小脑袋,从窗台上跳下来,蔫蔫地蹭过来:“对不起,把衣服弄破了。”
“喔,”我摇摇头,“蛮新潮的。”
听出揶揄之意的男孩一头栽到我肩上,头发刺刺地挠着脖颈,带着潮湿沼泽中水薄荷的气息靠近:“我会自己缝啦!”
被熟悉的体温贴抱,我十分干脆地丢下了手里的螺丝,把尚未完工的琴盒推到了旁边。得到无声许可的男孩伸展筋骨,放松肌肉,除了一直微扬着下巴以外,全身上下都沉到了我身上。
“装累?真累的话你一定是正常做着事情,点了点头就原地睡着了。”
小杰嘟嘟囔囔:“我没有。”
好啊你,还这样仰着头,等不到就一直等下去的意思吗?
我用自己还带着金属味的手狂搓小杰的头发,直到他告饶为止。原本就全部竖起的黑发现在更是放荡不羁,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天真脸就于心不忍,又复伸手慢慢为他梳理好,一下下抚摸头顶。
“明天一定行。不然我就一个人先去参加考试好了,嗯……实在不行小杰可以假装是我的动物伙伴,藏在箱子里骗过米特阿姨怎么样?”
小杰瘪了瘪嘴,凶狠地呲牙:“汪汪!!”
我也回复他“汪汪”,于是两个人对着汪汪了半天,还是小杰首先败下阵来。
“既然我和米特阿姨约定好了,那明天我一定会钓上沼泽鱼精的。”
看着他毫无踯躅的脸,我恳切地点头。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努力到哪一步了,又被什么难题困住,但既然是小杰的话,他只要这样说了,那这件事一定会实现的。
“对了!”他忽然一撑地面,直起了上半身,“小金,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哦。”
我懵懵地看着他绽放光彩的双眸,男孩按着我的肩膀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窗边,这才发觉今天他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回身关窗的习惯动作。
“啾啾啾啾……”
小杰用他奇妙的方式改变口型,发出了一串惟妙惟肖的鸟鸣声。很快窗外就传来轻快的振翅声,夜色下,一只金黄的小雀扑入窗棂。
当它清脆婉转的嗓音哼唱着某种我未知的曲调,就这样停在男孩的指尖,我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