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起雾了。
还好穿了靴子,过小溪的时候只要跑就好,我没有奇犽那种踩着半埋在泥沙中松动的石块就能快到水上漂的功夫。
视野越来越差,到最后连萨茨先生的身影都看不见,只能凭借他的脚步声和前面距离更近的考生的背影轮廓维持方向感。湿地里的气味繁杂,也许只有小杰能在这种环境下依靠嗅觉精准辨别,预判危险。
菲尼克斯钻进了我上衣的口袋,在浓雾中长时飞行会沾湿羽毛,跟了奇犽一段时间的小雀有些打蔫——可能是累的,毕竟奇犽是猫,会抓它玩。
好吧开玩笑的。
见我提起了手里的雨伞,后知后觉的奇犽从我的警戒姿态中读出了它竟然就是武器的事实,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选武器的眼光真奇怪。”
没有武器的人在这里点评什么嘛,我们这叫实用主义。
“没见奇犽的武器呢。”可能像雷欧力一样是把类似小刀的便携武器带在身上,可能是像酷拉皮卡一样有着独特的隐藏方式。
“切。”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神神秘秘的,要是真有武器带在身上,这会儿肯定就亮出来给我们瞧瞧了。
我指了指小杰的钓竿:“杀人钓竿。”
我掂了掂自己的雨伞:“杀人后在一个雨天撑着去吊唁雨伞。”
“怎么非要杀人?”小杰对我张口就来取的名字有点不满,可能是太中二了而且偏袒很明显。
我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某种古怪的惊悚感弥漫在空气中,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是雾里太冷了,湿乎乎让人不舒服导致的?
“不知道,可能我现在感觉有点危险,天灵盖凉嗖嗖的……”
奇犽诧异地瞧着我:“你也感觉到了吗?”
“喔——奇犽也感觉到了?这雾要让我得风湿了!要不然我等下酷拉皮卡他们,你如果也冷的话,我把披肩拿出来给你穿。”
“……”
“等等别转移话题,还有奇犽你呢,奇犽没有武器,但滑板也可以。这个滑板是:杀人后滑着逃离案发现场滑板——锵锵,故事感就是这么来的。”
“诶,这就是编剧兼导演的厉害之处吗。”小杰一副又学到了的样子。
……小杰啊,不许学,你学的全都拿来编排我了!
如果我是在刚见面的时候就这样说,他一定会把我当成天真的小孩嗤之以鼻。可听过之前那些话后,奇犽没有当这是过家家的意思,只是默默看了一眼臂弯中的滑板,反问:“凶器是鱼线吗?”
“我不知道。假装钓鱼然后杀人的话,湖边的野地就像现在我们走的路一样,也没办法让杀手滑着滑板撤退。”
“……你倒是想得挺周到。”奇犽甩开了某些多余的思绪,拇指抬了抬表示身后,“我们提速吧,后面那个家伙又要动手杀人了——我猜他会趁着浓雾大开杀戒。”
“魔术师西索?”
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天灵盖在凉些什么了,它在诉说着自己一丁点也不想体验扑克牌在上面漂移的感觉。
“嗯。你把手放在头顶做什么?”
“保护一下天灵盖,”我有点担忧地回头望,可视野里只剩浓雾罢了,“奇犽怎么会知道他现在要动手,我刚刚连他的脸都没敢看太久。”
生怕被他记住长相、引起注意,不醉之石不醒醉汉。
听了这话,他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好像见了什么新奇动物,又像在酝酿什么坏主意:“你怎么和你那只小鸟这样像,宠随主人吗?”
他吐出一口气。
“因为那个家伙和我是同类,只是我伪装得更好。”他做这个表情时,上挑的眼睛会十分明显,给人心里发毛的危机感。
“……”我沉默的那两秒钟里,耳边只有三人轻快的足音。
我缓慢且用力地眨了一次眼睛,突然伸出食指:“未成年人不许饮酒!”
“……你还真是电波系的啊。”
奇犽想笑又觉得困惑,只差脸上写着“这次是真听不懂”了。
我用被牵着的那只手挠小杰的手心,他会意,歪了歪脑袋:“我也觉得奇犽和西索不太一样,原来你会觉得没办法对付西索那种类型的人——”
“那小金,我去后面给酷拉皮卡和雷欧力引路,顺便把雷欧力的皮箱还给他,拿回你的披肩。”
“好,他的武器和药物应该都在里面——有问题你就大叫,我去帮忙。”
小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奔向雾中,一秒钟都没耽搁。
奇犽有些不认同地皱了皱眉毛,不过见到我把雨伞换回了惯用手,紧赶两步追上他,蹙起的眉头又松开。
“……”
萨茨先生高挑的身影很好认,随着我们步幅的增大,他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因为浓雾,大家的战线拉得太长,我们轻松甩掉了所有考生,目前成了紧跟在首位的那个。
他认真地看向那只空下来的手:“你有体力上的短板,不应该依靠爆发力加速。”
“哪怕只有几步的距离也很明显,如果全程跟着后面那两个人,你自然会很轻松,但现在不一样,我们几乎是第一位。”
“需要我带你吗?”
闻言,我继续目视前方奔跑着,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小臂,五指张开。显然,那是一个推拒的动作。
“……”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奇犽是什么表情。
紧接着,手指一根根落下,只剩伸出的食指,这根食指扬起,指着乳白的雾气间头顶那若隐若现的灰蓝天空。
我把手递了过去:“咳!谢谢你,奇犽。”
我终于偏过头去看他的脸,额发顶风飞扬的白发男孩露出光洁的前额,极其优秀的五官在周身满是雾气的神秘氛围烘托之下,有种“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清你”的奇妙感觉。
那其实是一种拍摄手法啦,聚焦人像模糊背景什么的。
“那个…因为小杰是小杰,但奇犽是男孩子,所以我害羞,可以只牵一根手指吗?我牵你的也行。”
“……”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猛得扭过了头去,速度快得仿佛要扎进雾里。然而那白茫茫的只是雾,又不是什么不能被穿过可以做遮挡的实体。
怎么啦?不醉之石烫人吗?
至于我是出于什么心情提出这个要求,因为我就是……呃,这个嗯,就是有这种心情。
如果猛猛牵手的话,可能一会儿心脏这个家伙就要击鼓鸣冤,凄苦状告我搞虐待了。
“小杰是小杰什么鬼……”他还在小声吐槽,但我见得到,男孩白皙的皮肤让变化很是显眼,当下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颈。
我感到他的手向上一抬,快而准地攥紧了我的食指。
“小杰就是小杰啊,小杰又不能是别的。”
我松了一口气,好了,心脏,不要再动衙门的鼓了,假报警是要下天牢的。
“那为什么我不能是我?”
奇犽,你的好身手不该用到扭着头向前跑这种自己给自己上难度的动作上吧。
“不行。因为小杰和我一起玩三年了——但是如果和奇犽也总是一起玩,奇犽也会是奇犽了。”
好像在讲绕口令哦。
“什么?单纯是因为在一起玩的时间久!那我不要了,我要一直做你的男孩。”
“……”
“……”
情绪中枢最后在这时候进行了战后结算,□□与甲肾上腺素齐飞,隔区与杏仁核它们长叹一声,尔后道:
对不起,小金。
时隔三年,又要这样和你致歉了,真是令人怀念呢。
这次也,没有什么好讲的。
只是心脏那家伙,感觉还好吧?
它不太好,衙门的鼓被它敲出了个大洞,报废了。现在上上下下哪里都知道它很冤,它最冤了,说我虐待它。
“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奇犽。”我很平静又自然地说。
听到我的语气,奇犽转回了头。当他重新露出侧脸时,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并不看我,一直盯着前方。
“我一直有个疑问。”
“虽然知道了小杰父亲的名字和你的事情之后再问有些多余,但,你的名字是小金?”
“……小金?”
“金妮还是小金?”
“是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