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啊啊”了两声作为回应,沙哑的嗓子火烧过那样粗粝,听得我更是心里一紧。然而还不等再说些什么,他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掀起我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的披肩,双手慢慢地托起我的右臂。
我忙不迭解开外套拉链,脱掉袖子让他能直接摸到手臂的皮肤,隔着皮肉确认骨头的状态。
“那,富力士大夫你快点治,要是真的脱臼了就直接推回去,我现在麻劲还没过。”用左手扯过披肩一角,我捂住身上放了花的口袋。
“小金!”
他用仍然勉强的嗓子叫我,含混着大量的气声,像捏一只漏气的橡皮鸭,有些可怜又有点喜感,但还是能听出犹疑和抗拒。
笼内空荡一览无余,宽敞到对角线足够用五步才能走完。我的视线很快锁定了其中一面的笼壁上那熟悉的电子牌,一行红字似乎早已在我们摔入笼中的那刻便显示出来。
「向下还是向上?」
O→上 X→下
我的眼神随着选项缓缓上移,最终完全抬起了下巴,仰头看天花板——石质的穹顶很高,我们所处的铁笼有很长的上升空间,格栅有些遮挡视野……咦?笼子外面有出路,最上边的石壁好像有个伸出来的平台!
“小杰,你看你看,最上面是不是有出口?那个是能落脚的平台吗,好像上面有路可走!”
“小金。”
“……”
我乖乖闭嘴,好让男孩能全神贯注地检查伤势,给骨头复位。小杰专注到摒弃一切的态度很明显——要通关也先给我接好胳膊再说。
关节发出弹响,“咔”一声我的胳膊就像乐高小人那样被复位了。我没有着急用力,让手臂自然下垂以示自己是个听话的好病号。
两人的视线贴靠两秒,小杰也仰头去看笼顶,我缓缓退到电子牌所在的笼壁前,与他拉开距离。
“又是表决,不知道我们这次算快还是慢——菲尼克斯也不在笼子里,它是直接飞到上面的出口了吗?”
那我要再说一遍,有翅膀真好!
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很微妙。我并没有坐过摩天轮,对那种「处于半空中」的经历的描述只有想象中游乐园的摩天轮、热气球、直升机,还有哈尔带着苏菲空中漫步。
上面……下面……下面有什么?
我把脑门贴在格栅上,探出眼睛向下望去。终于用这个刁钻的姿势清晰看到悬在半空的铁笼在什么处境时,我瞬间打了个寒颤。
“……小杰,下面是一片针海哎。”
真的是!针海啊!
密密麻麻的长针如同一片毡毯铺满在地面上,针尖森寒的冷光来自壁灯的反射,像一只大张喉咙的七鳃鳗。
密集而细长的钢针可以轻而易举穿过笼子的格栅形成全面积覆盖。除非我们在它完全下降之前爬到笼子的最顶端再攀上铁链,目测那样可以保证在针尖之上。
“这不直接把人戳成海绵宝宝了?现在就开始往外爬吧!”我环顾四周,确认不再有其余特殊的东西,或者什么没发现的道具没看见的提示。
哔哔!小杰和我均是按下了O键。略有些紧张地盯着,却见电子牌陷入沉寂。我松了口气,看来另外几人还有没能到达下一关的,希望他们也都顺利。
小杰开始摩拳擦掌伸展手脚,准备勘察一下笼壁的角度,试着往顶端的破洞爬。我就留在底下守着屏幕,像侦察兵那样沿着笼底把边边角角全摸索过一遍,没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但新线索也确实有——在一众铁条间有一条比之其他更加突出,明显框出了个四四方方的图案。
再进一步细查就能意识到这是扇门,它就像鸟笼该有的小门一样。我也摸到了锁,它的锁眼竟然是装在里面的,但鼓捣了一会儿最后确认机关触发必须插入钥匙。
工具包在奇犽身上。
发现这些大概花了还不到半分钟,我一直留意着的电子屏上问题和选项冷不丁一闪而逝,公布表决结果——
O→2 X→3
几乎就在红色的像素字闪现的刹那,我们所处的铁笼猛地下降!
顶端卡扣卷收起的链条一次性放出,它像蹦极般来了个疯狂的坠落急停!好似上吊踹开脚下板凳,脖上绳索骤然收紧的猝然。
站在笼子底部的我直接被颠得一个趔趄摔倒了,手指紧紧扣住格栅才让身体没有甩去另外一个角。陡然的下降带来的不平衡力令整只铁笼像秋千般荡了起来——失重感和毛骨悚然袭击了我,四肢僵硬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小杰你没事吧?”这一下来得太突然,笼子仍旧没停下,顺着那股力道又开始缓缓自转。我仰起头看他,小杰竟然没被颠掉下来,四肢紧紧地攀附在笼壁上,真的很像一只绿色的壁虎。
“没——事!”他努力发出一句充满嘶嘶和沙哑气声的回应。
我刚把一颗心吞回肚子里,摸了把额头的冷汗,甚至还趴在地上透过格栅目测就这一下让笼子降了多少距离,才回头去确认电子屏的状况。
然而这一瞥再次让我直接蹦了起来。
「向下还是向上?」
O→上 X→下
鲜红的问题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相同的场景让人在那个瞬间不禁怀疑时间是不是忽然倒退了。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张开的嘴巴嗫嚅着咀嚼了两下空气。
我意识到什么。
“小杰你快爬!刚才表决结果2比3只有我们组选了O马上又刷新题目说明有其他组在面临险境必须快问快答和我们组需要拖时间的情况正好相反!”
我说着,已经摸到了手环按下O键,也不管这笼子还在自转,冲到小杰勘察好的最佳角度就开始跟着他往上爬:“选O,小杰,虽然给他们的利好选项绝对和我们相反,但也得让队友知道我们的处境好让他们配合!”
正爬到一半的小杰低头找我,显然是担心我刚伤到的右臂。但见我爬得飞快,他虽然没能立刻搞明白我的超高语速下那些推理都是如何达成的,但还是接收到关键词,翻动手腕用铁笼借力,以最快的速度触碰O键按下了。
三米多的距离,小杰已经在半分钟内到了顶,只见他手指紧勾着铁格,双臂交替带动悬空的身体向前,看准时机发力一荡——一个完美的飞跃,小杰的上半身完全扑出了笼顶!
一阵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他从这只摇摇晃晃的大铁笼的顶端站了起来,双臂紧紧抱住了那条结实的粗铁链。
“准备!”
我无暇回头,但已经登顶的小杰正通过那只大洞紧紧盯着最底下的电子牌,在它闪烁的那刻高呼提醒。发觉说话不够好用之后,一声短促有力充满警戒意味的哨声从他舌间飞出——
“呜!”
说时迟,那时快,悬吊铁笼的链条又一次被放出——
我那时候已经将自己完全卡在了左上角,这次瞬时失重和猛烈的颠簸给我的手指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幸好没什么痛感,我只要一门心思想着攥紧再攥紧就可以了。
坠落的铁笼没有上一次那样的惯性摇摆——刺耳的碰撞声冲击耳膜,是底下的那些长针!它们从每一个格栅的空隙中穿过,已经没入笼子的三分之一,如同咬合的齿轮般夹住了它。
铁笼刚停稳小杰就松开了抱住的吊链,跪趴下来向前挪动,让双脚勾紧身后铁链,稳住重心从洞口伸下双臂,递来双手。
“下次坠落之前,我们必须要到铁链中段的距离!爬不现实,小杰你的鱼钩能勾住缝隙吗?那铁链很粗!”
这次表决和上次有明显差别,我和小杰按下按钮后,甚至还有时间留给他登顶并抱住铁链稳住身体,我也争分夺秒抵住了角落——上一次不是!上一次几乎才按了选项就刷新出表决结果了。
“我们在帮他们抢时间,他们在帮我们控时间——他们的情况还是可以坚持的!”
我不太相信自己摔脱臼过一次的右臂能不能正常支撑着我爬完这段距离。双腿的着力点卸去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就都要压在两条胳膊上,我甚至还需要轮手,它将要在半秒内承担全部的体重。
麻痹感使我无法准确判断身体的状态,胳膊很有可能会在吃力的一瞬间断掉,而后我将坠落并立即被扎成海绵宝宝。
于是我选择了相信队友——直接发力荡起身体,去抓小杰的手!
那段赶不上的距离被小杰用探下的双臂追了回来,只要他接住我,再靠腰腹的爆发力后撤身体将我瞬间拉上去,一切就完美了。
“三二一?”我感到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要把肋骨都踹断。
“三二一!”小杰大地般的眼瞳岿然不动。
“好,那我三、二、一——”
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松开铁格栅的那一秒,我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迈出巢穴的雏鸟,在漫长的凝视后跃向虚空,此后于张开翅膀前的几秒钟做着毫无死意的赴死举动。
展翅,令无意义的坠落成为了飞翔。
指尖自空气中抡过一道弧线,若是空气也有形状,我想它现在大概已经被我挠出两条狰狞的拖痕。那凶狠的力道却在我们双掌真正相碰的那一刻骤然消散,就像接力赛跑时的击掌,清脆又明快。
“呜啊!”
“来!”
我只感到一股大力袭击双臂,视野中的景物便在瞬间上了速度线般飞掠而过,风声“呼”得袭击耳膜,身体前倾、相撞,再“咣”地摔倒在摇来晃去的铁笼上。
回神的那刻自己已经趴倒在地,互相牢牢攥紧的双手都在因为太过用力而发颤。下巴戳着男孩的胸膛,曷花的甜香紧紧拥抱着两人,而我们却全然停不下大口的呼吸,像两个麻醉依赖的病人。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危机未完的紧张仍在猛烈地为我打起一针又一针肾上腺素。以至于我们哆嗦着双手迅速地爬起来,乱七八糟地互相拍过对方的臂膀,又让两双眼眸久违地在如此近的距离相望一霎便滑开。同步到第一时间伸长脖子通过那个洞往笼底看的时候,嘴角在莫名其妙的傻笑。
「向下还是向上?」
O→上 X→下
长针特意为那块电子牌预留出了半寸的距离,没有扎坏它。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有密密麻麻的遮挡物,如果不是那句话的文字形状太过熟悉,我也无法第一眼就将它辨认出来。
“呼……”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片银光闪闪的海洋中,指尖摸索向腕上手环。
这是第三次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