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着头巾的阿公问:“你们也是逃难的?”
青枝答:“也不算逃难,只是家里房子压垮了,村里腾不开手来修,又不想让我们住到她们家里去,我们在城里有亲戚,听说这边有活路,就往这边来了。”
阿公点点头,看她们打扮也不像是没着落的。
“你们那边村里没有官差来看受灾情况吗?”
鸢尾惊讶:“还有这种事吗?”
“有啊,你看我们这里受灾的,还给发米发钱嘞,房子要重建的,发十两银子,要修缮的,就发四两。”
建房子花费不止十两,但官府有补贴总比一个铜板都没有的好。
大娘一拍手,“你们那儿是个什么村?三个小姑娘都不肯收留,还是一个族里的吗?没子孙根的东西!”
这年头,就讲究宗族,你富了要救济族里,你活不下去了族里也会搭把手,这是在长久的苦日子里行成的一种抱团取暖的行为。
“我们那里远些,什么发米发钱的事,都没有消息呢。”萧京禧不好意思。
“你们家里人呢,怎么就让你们三个女娃子在外边跑?”
“家里……爹娘早亡,我们是爷奶养大的,老人家前年也去了,这就……”青枝道。
反正她无父无母的,说这个话不造口孽。
“难怪,去城里好,城里能活,就算你们亲戚也是个靠不住的,还有难民营呢,管吃管喝。”
家里没个兄弟就是不行,容易被欺负,赶她们怕是谁家也没有多的劳壮力,不想干没好处的活,人一走,田地怕是都要被占了去。
大娘踩阿公的脚,横他一眼,问什么不好专问人家短处,戳人心窝子。
“这粥也熟了,你们也吃点再走。”
大娘这么说,其余人脸色里其实有不满,谁家粮食都不富余,分出去一口他们就少一口,男人们还要出去做活呢。
萧京禧瞧出来了,放下碗,拉着青枝鸢尾就要走,“不用不用,离城里也不远,我们也歇够了,到城里自然就好了。”
这家人也不留,可见刚才就是个客气话。
把人送走,屋里坐着的婶子们还聊呢,这三个丫头怕不是个灾星,克父克母的命。男人们吃完嘴一抹,又要出去出力气,村里好些地方还没修整过来。
离开这家人,换了几个村子,几人分开用不同的借口进去打听一些消息,最后得到一致结论。
干沟口的救灾事宜做的不错,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了。
走了一大圈,三人汇头,在路边的石块上刮鞋底的一层厚泥,边说情况。
鸢尾道:“想来,城里自然是更好了。”
“进城看看去。”萧京禧也是松口气。
她自然盼着官员都是清官、干实事、能干的好官。
三人到城里,先去一个摊子买了汤和糍粑。
汤是用猪下水熬的,没有加去味的东西,骚味冲鼻,萧京禧皱着眉头还是没喝,只吃糍粑。
这种软糯黏糊的东西,端上来时鼓着肚子,外皮烤过,黄壳带点黑渣子。
相比猪下水汤,这个看着还能入口。
萧京禧是忍着难受吃的,结果没成想吃进去味道还能接受,要是沾点糖就更好了。
环境就这样,没得挑,忍忍也能习惯。
小摊上没几个人,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坐下来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鸢尾是她们中最能忍受猪下水味道的,还吃了几块葫芦头,“店家,这到处都是灾民,你们还能安然的支摊子?”
“还成,这些天都有巡逻的,也就把灾民放进来的那几天有点闹腾。”
摊主把灶台里未完全燃烧的木头夹出来,放进陶罐里盖上,隔绝空气后,这就是木炭,还能再烧。
“闹腾什么?”
“嘿,城里的人不愿意让他们进来呗,怕他们一来城里更乱,抢家劫舍的没个清静。”
“那后来又是怎么愿意了?”
“官老爷说啥就是啥,你不服?亮刀子,哼,谁敢去试试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不过也好,上面救灾的一来,压着灾民们进来的。”
萧京禧吃完第一个拿第二块糍粑。
“这么说,大伙还怪官差们。”
“你这娃子!”摊主站起来东张西望,又坐下,“可不敢乱说,把你抓了去都没地方哭!”
说着,摊主又手做筒状,小声道:“一开始还以为官府真这么好心呢,给安排住安排吃,结果啊,把人拉来做苦力的!”
“这又怎么说?”
“人家怎么可能给你白吃白喝,城西那块房子建的早,冰渣子一压呼啦啦垮一片,那本来就应该是官府自己去扒砖开路,这回好,给灾民口吃的,就把活计丢给别人做。”
青枝装傻:“这还真是不做亏本买卖。”
萧京禧忍着笑,冷不丁听见摊主说她,“娃子,光吃粑粑‘臭心’,不好消化的嘞!”
这句话没听太懂,萧京禧笑着回应。
摊主见她还吃,也乐呵,这傻妞。
垫饱了肚子,几人放下铜板离开。
她们专挑小巷子走,这里角落有着前几天铲起来堆成一垛又一垛的冰渣,屋檐边挂着冰棱子,时不时掉下来砸到地上。
青枝回想方才和摊主的闲聊,道:“这里老百姓好似都不了解政策。”
以工代赈被说成黑心官差拉灾民做苦力。
“百姓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想问题,顾及和自身利益相关的事。”萧京禧道。
不是所有百姓都理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的,与其费劲解释耽误时间,不如雷霆手段叫所有人闭嘴,等看见结果,自然就不说话了。
“这里的地方官平日里做的也不错。”
青枝和鸢尾都不解,“只看这会救灾,姐姐就能知道以前的事?”
“百姓都觉得他们受了难,官府就应该管着他们,应该为他们善后,这不正说明,干沟口的地方官平日里就是这么做的吗?”萧京禧解释。
就怕走向一个极端,往后有什么做的不对,就会加大指责滥骂。
“是哦,我们说村里没人管,他们还震惊来着。”
萧京禧已经在想汇报情况的密信怎么写了,她们看过各处街道,去了建筑物大面积倒塌的城西看了,最后在难民营转了一圈。
处处都有官差、劳动力的身影,还碰见过巡查的大官,只在难民营发放晚上食物的时候,萧京禧皱眉看着。
一餐有粥有粗粮窝头,还能有点腌菜,粥的稠度也没有问题,就是在这排队的灾民上……
都是男子,青壮年的男子,妇女孩童还有老人都在一边坐着。
鸢尾打听完情况回来,告诉萧京禧:“那些妇孺说,因为男子们可以用劳力换取粮食,所以哪怕都是灾民,也是男子先打饭,他们都打完了,剩下的才是妇孺的,而且,男子们通常都不会剩下很多,到妇孺们打饭时,粥是薄的,窝头是碎的。”
“这种情况是灾棚默认的?”萧京禧问得带有几分怒意。
鸢尾摇头:“官府没有这种规定,是妇孺们一向争不过劳壮力,官差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所有人都能有饭吃,饿不死。”
“这一家的人里,男人不护着自己老母妻子?”
不用回答了,萧京禧已经看见有男人多打了几倍之数,就为了让自己妻母能喝到稠粥、吃到几个窝头。
这样,虽然是顾及了自己家人,但何尝又不是侵占了其他妇孺的一份呢?
当夜,萧京禧提笔写下今日的见闻传回故都。
寅时,皇帝还未歇下,收到女儿来信,忙令宫人多点些蜡烛,使殿中亮堂些。
人老了,眼睛不甚清明,皇帝对着烛光展开信纸,眯眼细看。
信上道:干沟口赈务得宜,司牧者恪尽职守,廉明自持,无侵蠹之弊,流徙之民咸得安辑。然愚氓多视官赈为固然,罔知感戴,甚有不解朝堂拯恤之深意者。今见廪米之给,妇孺老羸皆列于男丁之后,盖因其不预劳力故也。窃谓宜授纺绩编织之役,计工授粟,则阴恤之道与劝工之义两全矣。
皇帝眯着的眼睛舒展开,似乎一瞬间眼角的皱纹都抚平了。
曹大监躬身候着,见皇帝把信给他,连忙双手举过头顶接住。
“拿去给三公九卿看看,让他们商议去。”
曹大监应答:“是,奴才观陛下神色,看来地方灾情还算好?”
他不能看信的具体内容,只是皇帝明显没有不快,就说明前方传来的是好消息嘛。
“不错,也有好提议,不多说了,把奏折搬来。”皇帝招手。
自萧京禧离开,这些奏折又全部压到皇帝身上了。
曹大监就一脸苦相,“哎呦,我的陛下,您好歹也歇歇吧,这没两个时辰就天亮了,白日里议事就是一整天,您也顾及龙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