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身正要抬腿,显然是不听,曹大监匍匐一把抱住皇帝的脚,“奴才可是得了公主的令,让奴才好生伺候陛下的,陛下累着伤着,公主回来要摘了奴才的脑袋!”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奴了,皇帝被拦了也不恼火,只是笑着敲他的脑袋,“好你个小德子,你是谁的奴才?公主的命令比朕的命令大?”
“陛下疼奴才,公主可不疼奴才,公主只疼陛下,陛下也疼公主,今日奴才没拦住,公主回来要怎么揉搓奴才,陛下才不管呢,老奴是疼自己。”曹大监说着从地上爬起来。
“老东西,越来越不正经。”皇帝摇头,“罢了罢了,且听你的,歇下吧,朕还要撑几年才行。”
想想这几年,他还能做些什么吧。
曹大监伺候陛下睡下,守在隔道门的内间靠着门坐下,夜里只留了两盏灯,模糊的影子刚好能掩盖他擦泪的动做。
时间流逝,天光大亮,比三公九卿禀报事宜来得更早的,是京城的消息。
太子妃作为不端,东宫积怨,以至惊动胎气险些早产,已被太医联手保胎。
皇帝看见消息,就把桌案上的笔架砚台通通扫落在地。
“蠢货!”
“愚妇!”
曹大监缩着脖子不作声,心里也是琢磨太子妃这是作什么?
萧国丧仪规定,储君丧,全国守二十七天国丧,二十七天后,其妻、子不必再跪拜守灵,只食素、穿素一年,以表敬爱,满一年即可除服。
这年都过了,太子丧期还没过?还需要太子妃日日去哭诉?
这叫什么事?
你天天去哭,是说太子逝后你就日子艰难,过不好了?还是让天下人都瞧着就你在乎太子,皇帝冷情,端华公主不敬兄长?
图什么啊。
退一万步讲,你再怎么闹腾把孩子保住啊,自己将来的依仗是什么都不知道?
脑子真是拎不清!
要不是皇帝安排了太医在,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转念一想,太子妃这是想外面传她有情有义,对亡夫情深意重的好名声来?按太子妃那个脑子,还真有可能。
做也不做漂亮点,不管怎么说,现在出事了,皇帝只会怪罪你差点把太子遗腹子弄没了,而不会记着你一点好。
曹大监搓着手,听见皇帝叫他,吩咐他先带信去给大臣们看,让他们先商量,皇帝稍后就到。
忙不迭就去了。
这些事暂时没传到萧京禧耳朵里,她尚且处在消息传递不便的状况中。
从干沟口离开后,这半个月,她先后又查看了枯河沿和青芜等十几座小城镇,各有小问题,但在总体上看,还算可以。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南埂,这是此次视察的最后一个地方。
颠簸的车内,青枝和鸢尾一头扶着笔墨,一头按着地勘图,萧京禧正在圈画什么。
故都所处的南方一片,统称千里菏泽,就是因为江河多、湖泊多,可看了这么多地方,却发现已经有不少地区的河流湖泊都消失、干涸了。
就像干沟口和枯河沿的名字,概源自干枯的河水。
又因水多,从未有过严重干旱,这里的官员好似都没把干涸的河塘放在心上。
这可不大妙。
萧京禧道:“这地勘图都是几十年前的了,很多地方都不准确。”
按道理,几十年不做变更也无事,除非经历移山换海的大事,这种地理环境都不会怎么变化,有变化,也是百年千年了。
“咱们绘测国土,好似都是关注边关、行军路程,各重要关口。”鸢尾大着胆子道,这些还是公主从前看兵书时讲来听的。
青枝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公主没发现问题是不会大费周章察看史料的。
“杞人忧天吧。”萧京禧有些无奈。
她向来不喜欢这个词,说起这个词,多是带有嘲讽意味,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杞人的历史记载上,真的有过天外来物,如陨星坠落,砸毁了大半个国家,且后续引发大火,持续半月有余。
她也一直认为,杞人忧天实际上是说,看到了其他人未曾见过的灾祸,就有了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担忧。
“河流干旱,要么是气候变化降雨减少,要么就是过度取水以至枯竭,故都这里降雨一直很多,不存在气候的原因。”
“百姓饮用、农田灌溉、水坊借水力做功、河坝拦截等等都有可能导致用水过度,还有其他原因,我也不知道了。”
“哦,还有可能是砍伐树木,灌草被啃食殆尽,破坏了土地储水能力。”萧京禧想到来时路上泛滥的兔子,起沙的土地。
没说的一种原因,只有萧京禧和皇帝知道了。
“水没了,渔民失去营生,一些动物就会离开,河床暴露,风吹沙化,慢慢的土地就没了养分,粮食产量下降,地方会越来越干燥,尘沙肆虐,气候不再适宜。”
说完,萧京禧还自己安慰自己,“这都需要很长的过程积累,也许这里只是自然变化,也没什么严重危害。”
萧京禧提笔,还是写了封信,说明自己的担忧,封好后传回故都,这信件说不定还能佐证一些事。
无事最好,有事提前预防。萧京禧并不托大,她只是恳求皇帝派精通地理的专业人士来看看,一切以他们的调查结论为主。
还在路上的萧京禧不知,她的两封信在皇帝刻意的引导下,很多臣子都承认了端华公主的能力,起码,公主是有洞察力的,这样,臣子又是赞美又是夸奖的。
更多的,他们是为往后太孙降世、公主监国稍稍放下些心。公主明理,不专治,不会自持身份,聪慧善于学习,这就很好了。
此刻,萧京禧为南埂的情况冒了火。
城中不见灾民,不见官差作为,街道上各处官员、富户府邸门前干净一片,其余各地杂乱不利于行。
再看城外,灾民聚集领粥,锅内不见两粒米,灾民穿着棉衣瑟瑟发抖,前去划开一看,里面全是充数的芦絮。
南埂的官员,很好!
表面功夫都不做,简直狂妄!
萧京禧速速派人去查南埂官员的底细,顺藤摸瓜到户部尚书和宣平侯府。
上下打通脉络的涉事官员共三十余人,声气相通彼唱此和,勾连奸商倒卖救济粮物,真是极好!
之前在故都置办产业,现在就用上了,萧京禧让手下的商户拿着伪造的宣平侯府“推荐书”,去和城中官员商议合作的事情,在下一批救灾物资到达后,拿到了他们是如何瓜分、倒卖物资的证据。
证据一到手,快马加鞭送到皇帝案台。
六天后,令牌随着旨意一同到达。
皇帝令萧京禧全权处理此间全部事宜,令牌可调动周围城郡的守城兵官。
萧京禧握着旨意,笑得灿烂。
此时城中多数官员已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官兵从睡梦中拉起来,不待问清缘由,手脚拷上犯人才会用的刑具,一连串地牵出府邸。
不少人绝不服从这某须有的缉押,和看管他们的人争执起来,看管的官兵说出他们的罪行,这群人涌上事发的后怕,后怕过后就是求生的强烈欲望。
一时之间,竟然和看押他们的官兵抗争起来,他们无兵器无利刃,就拿头撞、拿牙咬,一群人朝着一个位置莽冲,官兵们一时没有防备,竟真的被他们撞开一个缺口,一群人一窝蜂的跑,场面乱起来。
虽然这些人是罪人,但还未经过审问签押,没有认罪书,还能算得上是朝廷官员,不能随意伤了死了,所以官兵们有所顾忌,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住人。
黑夜中,寂静的街道邻坊户门紧闭,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丝毫不知。
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射中一名官员的眉心,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只听铁器破开皮肤,没入骨头的胆寒声,丝血未见,官员僵住的身体后倒。
眼前顿时空旷开,只见逃离前方的巷子口,蹄声停止,马背上人姿玉立,单手挽弓箭指胸前。
萧京禧声音洪亮:“胆敢拒捕者,杀无赦!”
她身后的侍卫们从两侧包抄,势必要拦住这些人。
瞬间,官员们反抗的更厉害了,逃,可能有一线生机,不逃,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这回,官兵们可再不会给他们机会了,更不会手下留情,寒光乍现间就是手起刀落。
看不见的血漫开,短暂纠缠后,地上已经摆了十七具尸体,以及吓软了腿的残活官员们。
四日后,皇帝就收到了暗卫报来,端华公主斩杀南埂十七名官员,头颅悬挂市井暴尸,抄没涉事官员以及富商府邸,其余人等扣押回故都,等候发落。
“真敢做啊!”皇帝夸赞。
真真是和她说的一模一样,格杀勿论。
还有这宣平侯府,几次三番的真是活够了,户部尚书,没这回的事他也会找机会撸了,远在京城不过是叫他们多活几日罢了。
知道端华公主私服巡查救灾的,只有皇帝的心腹大臣,其余臣子是在消息传开后才知道,这一知道,就不得了,雪花般的折子飞进御书房。
无非是说公主僭越司法,女子干政等言语。
压下其余大臣的不满,皇帝等着女儿回来。
二月初二,萧京禧回城。
梳洗更衣后前往御书房向皇帝汇报,她知道,还有一场仗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