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害怕。
他到底在恐惧什么?
萧京禧心底升起一股无力,这么久了,他还是这副样子,不愿意说出来让两人一起承担,永远憋在心里,永远在痛苦里麻痹自己,只求一时的心安和欺骗。
“今日陛下赐婚,你不高兴了。”萧京禧放下他的手。
江昱修当即翻身擒住她胳膊,用力将人往上提,靠在卧枕上压住,手、脚压住她的四肢,往怀里收拢成一小团。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江昱修在间隙里喘声:“你不会喜欢他们两个的是不是?不会的是不是?”
他极力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是一个保证,一句能给他带来踏实感的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可能时效会很短暂,但这一句话就能让他继续坚持下去。
江昱修承认自己很胆小,同时他又焦虑无比,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抓住,又害怕萧京禧会反感,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呢?”
这下萧京禧是真的疑惑了。
他是她前半生里,唯一不需要和人争,和人抢,不需要用自身价值套牢,就能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
她对他的喜欢与日俱增,独占她心中最特殊的部位,从他甘愿低头,试图接受一切起,就已经改变了两人的路,现在,早已经不是他想脱身就能脱身的时候了。
她宁愿两败俱伤,也不会再放手。
萧京禧从他脖子里探出头,掰过他正叼着细带子的脑袋正视他,“你是怕我喜欢别人了,还是怕你不是唯一?”
“这两个有区别?”江昱修眼神迷离。
“唯一也得看看是哪个方面,名份上你就不行。”
“所以在你心里,我是唯一?”
江昱修专找自己想听的问。
“……我看你是有脑疾。”重点是这个吗!
萧京禧又给他左脸来了一巴掌,试图拯救一下他岌岌可危的脑子,“问点有用的。”
这一回江昱修有准备,他甚至主动伸脸接住巴掌,以免她气急败坏打空了,反正挨打了,他就从其他地方找甜头。
“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嗯、不生气。”萧京禧勾住他的脖子。
“如果,如果你预感一件事的结果不会好,为了避免这个结果,你会选择主动放弃、或者用另一种方法来改变结局吗?”
他觉得她们不会有好结局。
这个念头在萧京禧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的动作打散,艰难抱住他推拒他做乱的唇舌。
“我更喜欢船到桥头自然直。”
江昱修放缓动作,“不怕结果不如人意?”
顺其自然,得有多大的肚量才能做到?
“强求的总有不圆满的地方,无伤大雅。”萧京禧顿了下。
得到了尝过了,占有了岁月跨过了浮生,还要什么如人意,把人捆住关起来,她如意了就行了。
是江昱修给了她这个机会,给了她攥住他余生的机会,从前她装君子,如今想来真是有个屁用,担心江昱修,想给他留退路真是可笑之极。
她都要是皇帝了,最大的退路不就是她么?
“所以你害怕的不是结果,是过程。”萧京禧反应过来江昱修的意思,直接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提取最关键的部分,揭开背后的隐喻。
二人在蒸腾的热气里对视,来自身体最原始的反应瞒不过爱人的眼,溪水成河,被子下萧京禧摩挲他水淋淋的左手。
这手指用在这,真是天赋异禀。
“你太在乎一件事的安定,害怕意外和失去,害怕一切悬而未决的状态,事情从开始到结束的这个过程令你非常难熬,所以你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得其所,失了本心。”
江昱修听进去了,他反问:“你这样通透,能做到自己说的这样,明知而不害怕吗?”
“不能。”萧京禧答的干脆,“知道道理,和正在经历,是不一样的。”
事缓则圆。
放在半年前,她也不知自己的结局如何,只能慢慢走,在迷雾里摸索生路。
“道理是用来安慰别人的,不是救人于死路的。”
“但能延缓绝境,留一线生机。”
江昱修看着她,拨开她脸上凌乱的碎发,“是我太执着了,念念不可求。”
吻落下来,萧京禧重新揽住他肩背。
“那你悔改吗?”
“不改。”
“倔驴。”
“那也比之前好。”
说完江昱修自己先愣住,失口之言,他害怕萧京禧追问。
果然问题来了。
萧京禧盯住他,“什么?”
江昱修往下钻,想躲进被子里逃避现实,可被子下就是他和萧京禧,这一躲反而进了只有他二人的黑暗小窝。
他闭眼装咸鱼,萧京禧就握住他的软肋威胁,“你有事瞒我。”
“你听错了,嘶——”
“重新说。”
“你的事就能瞒我,我没事也要被你扒个底朝天,没这样儿式不讲理的……”
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萧京禧勾起一抹冷笑,“你在跟我讲道理?”
江昱修咬牙,身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珠子,忍不住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抠着床板缝缓解。
“我、你别动了,我、受不了这,要、药。”
他难受的不似做假,萧京禧松了手去探他的额头,其实不必探,他浑身发烧似的滚烫,这已经是第三轮,他再好的自制也不中用。
江昱修开始推人,“你别在这,去别处,别碰我。”
他赶她走。
“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要赶我走?”给萧京禧气笑了都。
她迟迟不动,江昱修有些后悔早早挣脱了绳索,不然这会儿还能抵抗一二。
萧京禧道:“我要在上面。”
“什么?”
江昱修无端想起了自己的春梦,就这几息的走神,又被等的不耐烦的萧京禧踹了两脚,半推半扛地调转身位。
“不行。”身体带药做那事不好。
“啪——”
一巴掌下去。
江昱修撑起身体试图再反抗一次。
“啪——”
人老实了。
六月的夜晚带些热,徐徐夏风敲开紧闭的纱窗,温柔的花枝从缝隙里窥见氤氲,忍不住探头求索。
气温陡然升高,万里烈日无云,大地被炙烤开裂,生命渴求甘霖。
大地之母聆听到信徒的祈求,目露慈悲,远处山涧绿意盎然,幽香冷泉潺潺流淌,水流涓涓、泠泠、萦回、荡漾、朦胧。
泉水成溪,汇集于河道,填平每一寸开裂的河床。
不够。
沟壑难填。
一场及时雨在雷云中酝酿,干雷霹雳,声势浩大,云团卷携着热气,遮住烈日却带来更沉闷的汗,空气粘稠而滞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终于。
滂沱大雨毫无预兆的泄下,冲刷厚重的泥墙,洗去世俗纤尘,小溪成河汊,汤河变大江,生机源泉迸发。
急雨救世,不贪图多充盈,只求三时五刻的痛快,枯萎的树根吸取了足够的水,枝叶舒展,正在风中摇曳。
雨势渐小,夏雨有着春雨的细润和煦,淅淅沥沥无了无休,用柔和包容一切。
这时脆弱的草芽才敢施施然冒出头,用稚嫩的顶端拱开覆压身上的泥土,探索未知的世界。
贪心的人反复无常,尝够了滋润又惦念在晴空下慵懒的沐浴,千依百顺的母神可不会再惯着顽皮的小子,挥洒出去的甘霖收不回,只待浸透干涸的土地,积蓄成洼。
日月颠倒,午夜梦回,留住缱绻人。
梅雨季已过,艳阳天晴朗。
室内第一缕光线亮起时,江昱修抬手盖住眼睛,下意识往身旁人怀里靠,胳膊挨着热源,脑袋却没寻着柔软。
他不适应地四周摸索一番,半道被擒住,这才睁开惺忪的眼。
萧京禧坐起来靠在床头,胳膊撑着脑袋正侧身俯看着他,那目光剔透,如晴雪映日,琉璃正中间映照的影子是他。
只有他。
她笑着道:“江昱修,生辰吉乐,祝你顺颂时宜,年年岁岁有今朝。”
“那也太贪心了。”如若日日这般的话。
萧京禧揪着他的耳朵,“想去吧!”
“嘶——”江昱修装模做样龇嘴,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哼笑着往下躲,“再揪坏掉了,听不见你说话。”
萧京禧拍开他伸出来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来,“听不见正好,免得你晚上还要装聋。”
昨晚暗戳戳使坏的江昱修脸色羞红,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头埋进被子里,手抱住她摸肚子。
耳朵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摘下摸出来,借着没盖严实的被子缝透进来的光仔细打量。
红珠子。
有点像玛瑙,光泽却与珍珠相似,捏在手里的质感又有点像琥珀。
“这是什么?”
“赤真珠。”萧京禧又去捏他耳垂,他垂长过寸,肉质如玉,最宜缀明珠,“再给你穿个耳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