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京禧没骗江昱修,她下午确实有事。
几月不见,她总得进宫和皇帝叙叙旧联络感情,如今她也成了先太子,和皇帝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需要做这些面子活。
进宫前萧京禧还是先到皇家陵园祭奠皇兄,做样子给人看也好,是还惦记着那点微末的手足之情也好,总之萧京禧来过,就不会落人口舌。
宫道上,萧京禧拒绝坐轿,带着侍女慢慢走着。
昨个儿王清欢传了口信来,青枝向萧京禧转述:“二小姐这回是想明白了,温家上过两回门,都被拒了。”
为了儿子的命,胡芸娘什么都招了,还有其他事,王家想查自然能查出来,端看当局人如何想。
“她怎么说?”
“人品有瑕,不堪为良配,她现在也是绝了婚嫁的心,宁愿做个闲散修士,四海为家。”
萧京禧轻笑:“这叫什么话。”
“就那么一说,王家难道还能赶她?”青枝也道。
“温游玉这个人,不好说,表姐不答应是对的。”
其他的,萧京禧也不好多说。
“殿下身份一变,王家这一代嫁娶都得慎重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也不急了,实话,有殿下在,挑个啥样的都不如一个人消停。”
“这么说,最近登王家门的人不少。”萧京禧道,王家男孙多女孙少,男人还能多娶,攀不上她的去攀王家更容易。
“是多,各类人都有,打着各样的名义递拜帖,也不能一个都不见,见了一个后面的就堵不住。”
至少,几个孩子还是得相看人选的。
“你找个时候去说一句,家里无论怎么样,和睦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是。”
青枝说话时,香松香秋几个就听着,她们现在还插不上话,但殿下不避讳她们聊这些,已经是很信任了,她们听着学着,不多嘴显机灵。
送萧京禧入殿,她们就在外边候着,也会趁青枝不在时商量些事。
里边就皇帝和太子二人,一盏茶的功夫,曹大监也出来候在外头,青枝见到他屈膝行礼,后面几个小丫头慢一步,抬起脸来都是生面孔。
曹大监眯眼睛,记住这几人的模样,手揣在袖笼里望天。
皇帝正和萧京禧商议秋闱主考官的人选。
秋闱三年一次,考官从朝廷分派到地方各处,这差事是个妙差,人选上得仔细安排。
商议的,自然是各派系如何制衡,这些皇帝早有抉择,萧京禧没有插人的打算,跟着皇帝的意思走。
皇帝道:“今年人不少,你也得盯着。”
科举就没有人少的时候,皇帝能够记住的人无非是世家官宦里的,如今官员后代也得从秋闱考起,萧京禧稍微数了下,今年几个尖子全凑一起了:毕今屹、温游玉、王柏舟、顾云生……
国子监里月月行论国策考核前三都是这几个轮着排,如果不是房望涔和苏子桑已经赐婚,今年这场秋闱得更热闹。
一群神仙打架。
转年跟着的春闱殿试,还有一大批人才等着。
确实得盯着。
萧京禧回道:“是,眼下还不急,总得到八月里去了。”
皇帝闻言抬眸,批改折子的手不停,萧京禧站在对面,双手托底,好一副顺从的模样。
要是她想从现在起培养自己的班底,科举就是最好做安排的时候,朝中沉湎已久的重臣哪有自己一手提拔的用着放心,她却说不急,委婉的表示自己没这份心思。
皇帝又问:“王家是老糊涂了?怎么让王柏舟下场?”
王柏舟是要进宫的。
“没有明确旨意,都知道他要下场的,现在不考反而让人猜测。”萧京禧和王家通过气。
“以他的才学,若是一路上了殿试,又当如何?”
殿试最差也是个同进士,当然,王家子弟不可能落到最末,真上了三甲,人就难进后宫。
原来皇帝知道人有才华啊。
萧京禧掩下神情,不惧皇帝的直视威压,恭敬道:“称病,不考春闱。”
“只怕王家所图不小,哄骗你。”皇帝不忘挑拨。
萧京禧从容:“王家不缺这一个走官场的子弟,但缺一个伴君侧的内人,惹了我,强硬纳人进东宫不过是个无名妾室,但听话,以后少说也是二品妃位。”
王家知道怎么选。
“哼。”皇帝不置可否,“你是该搬进东宫了。”
萧京禧跪下:“儿臣正要和父皇说,太子册封后,就允许儿臣住在宫外公主府吧,府邸规格也不必动,换个牌匾便是。”
皇帝丢开折子,“这是闹哪一出,东宫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府邸?”
“皇兄新丧,皇嫂悲痛欲绝,东宫还有些旧物可以以物思人,侄儿也尚且年幼体弱,不好挪动,暂且这般住着,省得折腾。”
“太子入东宫是规矩,她们早就该搬离,叫她们搬走便是。”
是该早日搬的,册封前就应该搬走,东宫也应该重新布置一番,但皇帝若有这个意思,太子妃等人现在就早已不在宫中了。
萧京禧低下头,听见皇帝笃定道:“怕是公主府对你有什么特殊之处,你舍不得。”
“儿臣自然舍不得。”萧京禧抬头冲皇帝笑,“公主府是父皇特意批给儿臣的,建造时一应物什都有父皇关照,里边布局陈设无一不是女儿喜爱,还有母亲的遗物,这些难道比不上一个东宫?”
提起王初桐,皇帝紧绷的嘴角舒缓,随即勾起嘲讽的弧度。
下边站着的是他们的女儿,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竟然不像他,也不像王初桐。
皇帝缓缓道:“该叫母后了,你是太子,你母亲应该追封为皇后。”
所以追封的圣旨呢?
萧京禧嘲讽,面上仍笑着,只那一双琉璃眼,和皇帝无限相似,“儿臣唤过先皇后为母后,也唤过其他娘娘为母妃,唯有自己的生母,从没有听见我的一声娘亲。”
“爹爹,我还是觉得喊娘亲才最好。”
她还不会说话时,母亲就不在了。
皇帝闭眼,明知她是以情制人,却还是忍不住伤怀,这个孩子天生就没有亲缘,大抵就是这样,她才会什么都做的出。
太子下毒是她推波助澜的,借助他的手让他发现真相,让他盛怒下杀了太子,等察觉不对时一切为时已晚。
路已铺好,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亲手送要杀他的女儿上位。
三年,这个女儿竟然只留给他三年的时间,三年,她竟然还留三年的时间给他,真是有恃无恐。
“随便吧,人已经不在了。”皇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靠在龙椅上浑身无力,“活人做什么,都是给死人看的。”
“儿臣不懂。”萧京禧适时低头。
皇帝笑了下,“你不懂。”
“昨夜的事,传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