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这天不愧是司天监算出来的良道吉日,晨起天边紫霞伴金,风和气爽,一扫夏日炎热。
皇帝站在宫墙上目送,萧京禧亲手给萧楚盖上喜帕,扶着她进马车。
“此去不知何日归乡,务必守礼传德,善保自身,身处异国更不必畏怯,你身后是萧国。”
萧楚交叠的双手下握着燕赤丹送她的定情信物,道:“我很心安,定牢记太子嘱咐,也在此祝愿陛下、太子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萧京禧笑了下,“去吧。”
数千人的和亲队伍陆陆续续启程,另有一只两千人的护骑,将萧楚送至燕赤后再行返程,往后的路,没有人扶着萧楚走。
相比送亲,京中更操心太子的册封大典。
初七过后,离十一只有四日,按礼皇帝需斋戒三日,禁屠宰宴乐,再遣官祭太庙社稷告立储大事。
殿庭陈设完备,正典当日,百官入殿庭就位,皇帝着衮冕,太子着冕服九章由奉天东门入,东阶上丹陛拜位,乐作,太子再拜,百官皆拜。
读册官跪读金册,太子授册授宝,礼成出殿,依仗鼓乐迎册宝至文华殿,太子入中宫拜先皇后,再率东宫官至太庙,拜谒列祖。
次日百官进表笺庆贺,太子一一回礼。
新晋太子十分忙碌,政务上尚可周旋,人情往来上就略显敷衍,皇帝观察了一阵子,并无特殊,目光渐渐移到南鲜与北鲜的战事上。
就在月初,经过半年的休整后,南鲜和北鲜又打了起来,这次有了燕赤的暗中支持,南鲜目前形势大好,若不是有天堑阻隔,北鲜危矣。
“燕赤国土并不富饶,南鲜刚经过冻灾,物资缺口庞大,只燕赤一国不足以支撑一场战事,若是举全国之力支援南鲜,燕赤就不怕被反咬一口?”
两国结盟,必有所图。
“燕赤刚与我们结亲,许是认为有后路可退。”
萧京禧道:“近两年,我们与燕赤陆贸往来频繁,燕赤怕是早有准备。”
“太子何意?”
“两国和亲在国土利益前不值一提,南鲜不算什么,在燕赤帮助下吞并了北鲜的南鲜呢?北鲜可是以丰富的铁矿铜脉著名,燕赤现在有所付出定要收取回报,有盟在前,两国接下来会做什么?”
“太子猜测不无道理,如今情景尚未明朗,一切皆有可能,只我们断然参与也不好,万一燕赤并无此意,岂不是伤了两国和气?”
“势必要做防备,我们要援助北鲜吗?”
萧京禧心中摇头,看向皇帝。
“萧国与北鲜一向只有贸易往来。”皇帝落下此话,询问太子,“你觉得呢?”
“无论是北鲜、南鲜还是燕赤,皆是异族,抽调国力支持任意一方都不如强壮自身,现北鲜只是一时落于下乘,战事从不看一场胜败,现在表明立场无异于宣战。”
南鲜背后是燕赤,若萧国站到北鲜身后,不就等于萧国和燕赤在拿南、北鲜打擂台?燕赤表面支持,实际意在吃掉南鲜也有可能,且看且说。
皇帝点头,他并不想在刚立太子,国朝百姓尚未信服的时候参与战争,太子还需历练。
“父皇,我国九州南北丰瘠各异,如今外界不稳,贸易难行,何不转资于内以存资财,使贫瘠之地得以发展?”
萧京禧就是不想再与燕赤互通有无,起码如今不行。
她说的委婉,皇帝和大臣也能听明白,这个借口比直接断了燕赤的交易要留有面子,可以试行。
“朕允,既是你提出的,不若秋闱后你便到地方上去走访,取个因地制宜的法子。”
此举正合萧京禧意,“是。”
一日议事,皇帝离去时步履蹒跚,曹大监托着他才勉力稳住。这一幕闯进萧京禧眼里,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为恐惧,促使她逃跑。
离宫后萧京禧并未第一时间回府,她换了常服策马去城外夜骑,碎掉的月光照亮脚下的路,行至山顶俯瞰皇城,如同碑墓。
江昱修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静静陪着她。
“今日是我母亲忌日,你知道吗?”
江昱修摇头,“我不知。”
宫中从不给妃嫔过忌日,先皇后的忌日倒是众所周知。
“你不知道正常,因为连我也是被旁人告知才知道的。”萧京禧淡淡道。
那个知道的人,标榜母亲是他一生珍爱的人,一次也不曾设案焚香悼念过。
“皇陵一直有人值守,想必趁夜过去也有人。”江昱修拉着她的手,“我陪你去,如果你觉得我有资格,我也进去给皇贵妃娘娘上柱香。”
“皇家陵墓你也想进,胆子真大。”萧京禧道。
最终江昱修还是跟进去了,墓穴是见不到的,地面上只有一座缩小的宫殿模样的房子,里面摆着香炉牌位,烧了一半的香正吹烟。
这不是萧京禧第一次来,带着人来倒是头一回,若母亲真的在天有灵,是会喜欢这个女婿,还是挑挑拣拣的怎么都不满意?
萧京禧自己想入了神,没发现江昱修急得满脑子汗直流。
他想点着供香,屋内无窗无门的,案边常燃的蜡烛烛火却左右摇摆,江昱修将香放在右边,烛火向左边扭,转个方向到左边,烛火又向右扭。
放烛芯总能点燃了吧,香刚碰上,火焰一下子矮下去,眼见要扑到蜡油里,江昱修眼疾手快地用香头将烛芯挑起来。
细小的火苗明明灭灭,颤颤巍巍地燃着,好悬是救起来了。
江昱修不敢再瞎折腾,耐着性子顺着烛火点,烛火依旧乱跑,内焰却慢慢偏向正中心,带着外焰回正,等待一番后,香终于点燃了。
江昱修狠狠松口气,将香递给萧京禧。
拜过三拜,萧京禧将香插进香炉里,抽手时三柱香跟着就要倒,还好萧京禧反应快拿住了,她试了试香灰的深浅,孤疑地看了牌位一眼,重新插香。
这回没再出什么意外,香火徐徐飘着,一路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