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打算办个宴会，让京城的青年才俊好好玩一玩。
地点在她的温泉庄子上，那边地势得天独厚，地火煮沸的泉水喷涌而出，形成大大小小十几处池水，后人工修建，引入冷水形成温泉，热气氤氲，不少春日里的花齐齐绽放，比太子府暖房中的更加鲜艳。
男女分作两处，一南一北泡温泉，中间隔着假山池林，还有一处花园，不想泡温泉的就在这里玩，斗诗投壶、辩论围炉的三两一团，很是热闹。
陈珵也刚从那边过来，现在脱了衣衫下池子。
江昱修在水里泡着，见他一脸郁色，又转过头去看杜审言，也是一副伤心的模样，他和毕今屹双双叹气。
毕今屹连着他一起嘲笑：“你是该叹气，你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杜审言和陈珵也均是感情不顺，其实杜审言已经快让上官家松口答应婚事了，结果太子要招女官，上官丽容也去了，她本就才学不浅，说是在一众女学生中能拔得头三，这下上官家对她的期待变高了，不肯轻易婚嫁。
陈珵也的情况差不多，叶家本就全凭女儿心意，叶夫人没有亲生子，更是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前程，也婉拒了陈家的媒人。
这俩是患兄患难，江昱修可不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样，“我又没被棒打鸳鸯，哪像他们，见个面都被拒绝。”
殿下可疼他了。
“他们好歹还能想想往后，你呢？再走几年才能回来？回来又能是个什么情景？身份天差地别，你只有接受的份。”毕今屹苦口婆心。
江昱修哪不知道，但她信萧京禧，她说了身边永远有他的位置，那就是永远，她从来不信口。
“我确实是没办法，但我甘愿。”
毕今屹啧了一声，“全都有脑疾，成家就这么好？让你们陷足其中，早听我的就好了，先建功立业，到时候身份地位都有了，还愁姑娘家看不上？”
江昱修翻了个白眼，不和独身的一般见识，“毕解元高升！”
陈珵也：“嘁！”
杜审言：“嘁！”
孺子不可教也，毕今屹起来擦干身上，套上衣裳出去。
江昱修目送他，等他走后大笑不止。
陈珵也：“你笑什么？”
“我笑他出门就会遇到今生求而不得的红颜知己，到时候看他还笑话我们吗。”
女孩们很少有泡温泉的，大多聚在园子里玩笑，一眼望去全是熟面孔，这其中又分了好几拨，年岁渐长后大家所求不同，圈子自然也不同。
李胜英是个例外，她十几岁时就上马打仗了，闺中这些礼仪、游戏早也生疏的差不多，原以为和这些闺秀合不到一处，未料她们竟对她好奇居多，问的也是她怎么有胆量上阵杀敌的，可真厉害。
不是另类，不是不守妇道，不是违背伦理纲常，而是你真勇敢，你是如何做到的，是女中豪杰，是标榜。
李胜英忽然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第一次见她时会有那番话了，为什么太子要在各地建设专收女孩的学院，为什么说她来到京城很好。
原来如此。
一个人是孤单的，一群人可以抱团取暖，一代人就是本应如此。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太子母族的姑娘们，右手边是女学的学生们，她感叹：“真好。”
“实则不然，一开始女学并不顺利，我们过的并不好。”
“嗯？”
一个圆脸姑娘冷哼：“冷嘲热讽的大有人在，笃定了女孩子读书是天残似的，自己就是个草包还笑话别人，现在呢？气都不敢哼一声。”
温婉兮道：“总有这么些人，虚有其表，拿着自己的无知当尺子，到处去量别人的长短。”
“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不必处理，无论你做的好与不好这种人都会说教，用挑剔别人来掩饰自己的无能，用说教来填补内心的自卑，他们的评判无足轻重，相反，你越不理他，你过得越来越好，他越是色厉内荏、丑态百出。”崔沉璧平静道。
“其实一开始确实挺气的，也有点忐忑不安，怕自己真的不行，比不上他们给女学丢脸，后来才醒悟，他们这是给人下降头呢，真正害怕的人是他们，于是他们越嘲讽，我们越自得。”
“这回我们的策论与他们同考，连教他们的夫子都说，教他们如给顽石开智，教我们如点草为木，其实我知道这是夸大，也是夫子想激励他们上进故意言说，不过我也很高兴，说明我是有长进的，今日不及明日不及，难道后日还能不及吗？”
“大家在一处读书，能交谈心得，比拘在家中闭门造车强上百倍，哪怕考不上女官，我也是打心眼里感谢太子殿下，否则，我是真不知上哪去找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知原来我也是能这样过日子的，原来，我还有这般本事。”
……
从太子别庄回来，就到了祭灶神、扫尘的时候，这年似乎过得格外快，刚宰完鸡鸭把面发，就守完了岁拜完了年。
也不知为何，今年只有腊赐没有国宴，有说是皇帝身子不好，有说是太子身子不便怕被冲撞，总之今年宫里的年过的很简单。
唯一没有省略的是岁除大祭，皇帝携同太子在太庙迎神献礼，官员读祝时萧京禧细细观察皇帝，皇帝气色确实好上不少，想来坚持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萧京禧放心了。
年后贺岁，太子辈分小，皇室人又多，等她正式拜访外亲时已经是初六以后了。
王家对她照样亲热有礼，舅舅舅母们知止不辱。再看同辈的姊妹，王椒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隐隐有下一代家主的样子。王清欢是拿定了主意再也不嫁人，她在家中支了个教学堂，给族中的小孩子们开蒙。王栩与新婚妻谢氏琴瑟和鸣，这谢氏是个活泼的，还听老夫人笑骂这两人凑一块尽会玩儿。王宁微的亲事也有着落了，她算是下嫁，夫家诗礼传家，人品是没得说的。
王柏舟……王柏舟这回见了萧京禧就脸红，就剩王君尧还没着落了。
说是议亲不顺。
萧京禧问是哪不顺，崔夫人道是她自己瞧不上，不是嫌这个长的不好看，就是嫌那个身量不够高，全京城适龄的公子就没有她看得上的。
听着母亲说她挑剔，王君尧不依不饶：“我一辈子的大事，当然要挑一个十全十美的。”
“哪有十全十美的？那都是人过出来的。”
萧京禧笑：“我要是个男儿身，就将表妹金屋藏娇了，料你总是看得上我的吧？”
本就是一句玩笑，王君尧抱着她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就跟她回府去。唯有胡夫人从椅子上伸长身体，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等萧京禧见温婉兮，初十已经过了，她专挑了江昱修不在的日子接的拜帖。
温婉兮上门来，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萧京禧先开口：“你能进女学，是我没有想到的。”
平昌侯一家子都比较固执，泥古不化，平昌侯夫人是个伶俐人，不过也被夫家拘束住了，此前朝中反对女学的声音中，就有平昌侯。
“人总要为自己争，殿下是知道我家里的，我也不怕丑，我父亲就指望我嫁个显贵人家，好为我弟弟拉拢人脉，他心里只有儿子，大概也觉得只能指望儿子，他不指望我，我也不指望他，什么都往外求。”
往外求，抓住一切能让自己过的更好的机会，这就是江昱修说的，为什么她会强求嫁给他的原因吧。萧京禧回神，“你不指望他，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会影响旁人如何看待你。”
温婉兮苦笑：“我知道我大概是与九司无缘了，你也来同我说这个。”
“京城熟人多，或许你往外走呢？外边不一定好，也不一定差。”萧京禧道，“我知道你不想嫁人。”
“我是不想，外边，有机会吗？”温婉兮自问，也是问她。
萧京禧看天，“谁能知道呢，我是觉得广袤的世间不会只有一种活法的。”
“或许我该出去走走。”
萧京禧开了个牛马不相及的话头：“你喜欢江昱修。”
温婉兮愣住了，似乎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接着坦然承认：“是，喜欢过，还有更不耻的，我觉得只要你们一日没有赐婚，我就有机会，后来，后来我发现没意思，他这个人喜欢一条胡同走到底，看不见、也不肯看别的，既然这样，算了吧，我没那个脸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