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队长眼睛果然一亮,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近和赞赏,接过来那盒烟,打开拿了一根细细端详:“哟,我今儿也算有口福了。远星工厂产的烟可不常见,这边进货的时候也都紧供着那些在议会里打嘴架的贵族老爷,我上次见到这个牌子,还是在出征远苍星系的时候,上边发下来的一根呢。”
柏时荫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了一点意外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自如:“我初来乍到,对本职工作和这个星系都不甚了解,也确实有些问题想问问前辈……”
反正下午也不是他们俩当值,警卫队长索性带着他在军部大厦后院找了个偏僻地方坐下,打算认真帮他解解惑。
等两人都坐定,警卫队长从烟盒里抽了另一支出来,朝柏时荫示意:“陪我来一根?”
“好。”
柏时荫笑着点点头接过,却不像他一样在石凳上擦燃卷烟前端的荧石之后马上把滤嘴叼在嘴里,只是静静地夹在指间看着如丝般的烟雾袅袅升腾,朦胧了面容。
“不抽?”
“……嗯。一般揣着也是敬给长辈,我自己不抽烟,父母管得严。”
“管得严点儿好啊,这东西抽了上瘾,一缺就总想着,”警卫队长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在青蓝色的烟雾中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你想问点什么?”
“什么是‘化外人’?”
警卫队长的眉头一挑,拿掉嘴里的烟转头看他:“你从哪儿听的这个词?”
“我今早在大厦门口等着分配结果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星际工程岗的战友,他来自曜金星系,在申报岗位时有人问他是不是‘化外人’,他说那个人是在骂他。我之前一直待在远苍星系,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化外人’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害我白高兴一场,哈哈哈,”警卫队长掸了掸烟灰,娓娓道来,“你从远苍星系那种蛮荒边境来,难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按照帝国历史,星际社会一开始,就是长姓人和单姓人之间的战争。长姓人里Alpha和Omega的基因较之单姓人更加优越,因此,后来便是由长姓家族建立起的银河帝国在战争中胜出,统治了现有的数个星系。但是帝国建立的过程中,也有一部分单姓人加入了长姓人麾下,他们有从龙之功,就成了现在的傅、李、岑、黄、云、章六个单姓贵族。其余贵族都是长姓,也就是姓和名之间有分隔符,姓在名后。
“银河帝国慢慢发展壮大,数百年后,势力逐渐扩张,将更为边远的两个星系也纳入了帝国版图之内,命名为远苍和远黛。后加入的这两个星系原先就是单姓人族裔数量占绝大多数,这些人在战争中有一些归顺了帝国,获得了公民身份;另一些则逃往了更远的星系,组建联盟、开发远星资源,成为星盗。那些在建国之后归顺帝国的单姓人,在长姓人的眼里就是‘化外之民’。现在帝国境内的单姓公民,除了那六大贵族的姓氏,都能被称作‘化外人’或者‘化外民’,以此来将他们与帝国的其他民众相区分,本质上并不利于帝国稳定和团结。”
懂了,种族歧视。
柏时荫点点头:“那您刚才说‘白高兴了’,又是什么意思?”
警卫队长笑着摆摆手:“席如诗上将有规定,在情报处,谁敢用带着‘化外’的这一类称呼羞辱战友,一次罚款600个银河通宝作为精神损失费补偿给被羞辱者。我还以为你这小子鸿运当头,刚来第一天就能赚一笔呢。”
柏时荫忍俊不禁,也弯起眼睛笑了几声。
“能来情报处工作,你小子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警卫队长又抽了一口烟,感慨道,“咱们部门的席上将,她就既是单姓又是平民,所以格外在意手下人的待遇和公平。其他部门里三天两头出现的烂糟事儿,咱们这边一个也见不着,顶多就是加班太严重,但领导也跟着加班、熬夜补贴也多得是。好好干,日后即使回原籍了,这借调履历一说出去,那也是金字招牌,哪儿都得上赶着要你。”
“是,谢谢前辈教导,”柏时荫又顺着打听了几句,“那如果我好好干,能有机会留在这儿任职、接着向上晋升吗?”
“哎哟,现在你这个岗位要晋升……”警卫队长抬手搓搓眉毛,犯了难,“那你不如去其他警卫队打听打听,找机会调去别的队里,留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柏时荫目光一闪,向他确认:“还有别的警卫队?”
“当然,这帝国情报处可是机密重地,警卫也分很多种,”警卫队长跟他推心置腹地交代,“我这个位置叫‘基层警卫队长’,负责在情报处外围活动,管理你在内的十五个基层警卫,咱们整个队的编号是第一大队,一般负责在大厦周围流动警戒,每天留一个在里边第35层执勤台值班,靠着手环通讯跟咱们联系;除此之外,还有负责情报处文政人员生命安全,需要天天出外勤的行政警卫,他们是第二大队;还有负责跟随上将大人和其他几个情报处高层领导的随行警卫,他们是第三大队;还有负责保护领导家属生命安全和日常陪护的生活警卫,他们是第四大队。要我个人来看,你去其他那三个大队,无论哪一个都比在我们第一大队留下来的可能性要大……主要是基层警卫也没啥能立功的地方啊!你看看跟你一块执勤的我们这些人,最年轻的也都三十五了,全是从别的警卫岗上负伤之后退过来养老的,日后也不可能再上什么战场了。你这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跟我们这帮朽木混个什么劲呢?”
柏时荫沉吟。
“说来确实奇怪,”警卫队长看他确实为人真诚又虚心请教,再跟柏时荫交了个底,“今早你的调令一来,我这心里也纳闷。按照先前的惯例,像你这种四大军校出身的高材生,一进来应该直接分去三队随行领导的。怎么今年倒把你安排来一队了?”
柏时荫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军令如山,安排我当基层警卫,我好好工作就是了。”
“好小子!”警卫队长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欣赏,抬手拍了拍柏时荫的后背鼓励道,“好好干,你外形条件这么优秀,退一万步讲,也能给我们帝国情报处加不少形象分。下个月社会招考就要开始了,你在外围执勤的时候我会把你安排到大门口去,估计今年报考我们单位的又能翻上几番!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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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部大厦第35层。
走廊尽头的总负责人办公室。
酒红色天鹅绒窗帘原本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窗外的光亮,现下被人从屋里“唰”一声拉开一角,正好能看见楼下后院里的情况。
35层的高度,却不妨碍她戴着单片望远镜将那位年轻军官脸上无措且青涩的茫然表情尽收眼底。
于是她双手环抱,披着军服外衣娉娉婷婷地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又充满兴趣地盯着柏时荫看了一会儿。
一旁正挂着的通讯连接着数千万光年以外,一个沉郁稳重的中年男性声线在室内低低响起,带着些无奈和难以觉察的纵容:“你是故意的?”
“对啊,”席如诗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我们事先说好了的,您把他送过来以后,怎么用可都是我说了算。”
席月扬少将叹了口气,两眼一闭:“随便你吧。”
“后天我就要出发去永眠星H76追剿叛军了,但帝都里最近并不太平。如果他真的像舅舅您说得那么厉害的话,那可是我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我才舍不得把他带在身边‘暴殄天物’呢。”
席月扬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后点点头:“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注意安全。”
“舅舅放心,”席如诗转身走回桌边与他面对面,顺手拉上窗帘,脸上原本戏谑带笑的神情恢复了平和,异常认真地看向他,耐心解释道,“今年安排他以这种方式进来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年前军部里又有人弹劾,说我总是喜欢越级提拔军官,不合规制,恐怕会破坏军部内的军官年龄和层级比例。一开始他们想直接让情报处人员日后也随着其他部门一起按照大流逐年考察晋升,但谈判结果出来以后大家各退半步,他们要求日后情报处军官晋升要有名额限制,尉级基层军官不允许越级提拔……所以说,您想让他在我这边刷资历,也得等我慢慢找机会。借调一年半载,估计也就只能是个上尉,这还得是他表现优秀、贡献突出才行。所以我劝您别有什么太大期待,不是我不爱才惜才,现在这年代,帝都的羊毛也并不好薅啊。”
“柏时荫身后的商队势力并不小,而且跟那些边远星系、不受帝国管辖的星盗也有交易往来。一开始他父母让他进入军校走从军这条路,也只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谁料这孩子竟然真的在军事方面天分不低。你把他留在身边带着就好,权当多个警卫保护你了。”
席如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事情摊开了跟他讲清楚:“我说舅舅,我现在才刚丧偶没两年,还不想再找一个不熟悉的人就光速二婚,您能别往我这边再塞人了吗?”
席月扬被她用这话一噎,支吾了半天也只能讲明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单着,那阿菟天天自己在家,难道不需要一个人照顾她吗?她才五岁呀!”
——不是有生活警卫吗?!
席如诗刚想怼回去,但犹豫了一瞬,闭上了嘴。
“……”
“柏时荫还是个身体残缺的Omega,腺体和胞宫都没有,所以他也生不出孩子跟阿菟争你留下的家产,这多好啊!”
那是家产的问题吗,您可真是老糊涂了……席如诗无力腹诽。
——再者说按照舅舅您对他家出身的介绍,柏时荫不应该比我富好几十倍么?到时候是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行吧,跟正处于更年期的男Alpha争论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于是席如诗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态度,暂且搁置了这个问题:“好,我该给他表现的机会一个不少,他有能耐自然能留在我身边,我也肯定不会刁难他,这点您绝对可以放心。”
“这就对喽!”席月扬老怀大慰地点点头,“这小子我看着不错,你要相信舅舅的眼光啊,小诗。”
——呵呵。
席如诗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跟舅舅道完别,随后狠狠地按下了挂断。
当年她跟路德维希结那一次婚赔进去的还不够多吗?!
时间、精力、情感、金钱、人际关系圈……最后收获的是什么?!
要不是她足够聪慧机敏,现下肩上扛着的就不是上将军衔而是大狱里的枷锁了!
席如诗喝了一口水,整理好心绪坐回办公桌前,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结婚这件事,谁结谁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