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斯·第欧根尼?”
“是。”
傅瑄坐在办公室长桌后放下手中材料,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军官。
他看上去年岁与自己差不多,肩扛少校军衔,一头柔软服帖的浅棕色卷发打理得相当优雅,翠绿色的眼眸仿佛两块价值不菲的宝石,于玻璃般的色泽中凝着一潭无机质死水。
属于那种乍一看非常美丽、但看得久了会觉得有点本能厌恶的长相。
傅瑄怀疑这种感觉的来源是因为对方看所有人的眼神都跟看非人类差不多。
——李知鹤对此人的评价是:一个罔顾科研伦理的变态。
但眼下手里的三轮心理测试却证明,对方的精神状态非常健康稳定。
傅瑄选择相信李知鹤。
“军部今天上午刚刚发函给研究所,要求暂停你主持的那些有关于分化性征的深入研究,理由是违背科研伦理,妄图开展非人道活体实验,”傅瑄抬手掐了掐眉心,有些头疼,“你有什么想要为此辩解的吗?如果有的话,可以写份申辩书交上来,我找人帮你送去军部。”
“您也觉得,我的研究是非人道的吗?”
“……我并不喜欢对自己专业之外的其他领域随意置喙。”
亚伦斯·第欧根尼突然弯起了嘴角,那是一个过于标准的微笑:“很好的习惯,您总是这样,对自己和对他人的人品和研究同样怀有非常审慎的尊重。”
“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请你从明天开始终止相关领域的所有研究,或者重新递交项目申请,更换成其他研究方向。”
亚伦斯·第欧根尼盯着他略显疲惫的神色,温和发问:“被一个刚刚经历初次易感期的Alpha小鬼临时标记,恐怕很辛苦吧,傅主任?”
!!!
傅瑄瞬间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没能彻底掩饰住的惊愕。
“在分化性征研究方面,”亚伦斯·第欧根尼非常轻松地一耸肩,“我是专家。”
“这是我的个人私事,”傅瑄相当冷漠地将手里的笔敲在桌上,发出极为清脆的警告声响,“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你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少校先生。”
“某种意义上说,Alpha和Omega都是相当失败的改良基因产物,”亚伦斯·第欧根尼慢慢从椅子上站起,一边还在平静地分享自己的见解,“我开展相关研究,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仅此而已。”
傅瑄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开口询问:“你的研究项目到底发现了什么?”
“无论发现了什么,现在我恐怕都要暂时与它作别了,”他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遗憾神色,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浓,“至少在二代光网面前,来自上方的视线应该从没想过把希望寄托在我的项目上。毕竟能有那样一条光辉灿烂的征程摆在眼前,为什么要选择坠入地狱的痛苦涅槃呢?”
傅瑄脑内只有一个想法。
——谜语人给我滚出白塔研究所。
临走之前,亚伦斯还相当好心地留下了一支强效抑制剂,据他说一针打下去之后,Alpha就再也不会有那种定期退化回野兽的原始冲动了。
傅瑄甚至很有兴趣地拿起那支针剂看了一眼,目光一动跳到亚伦斯身上,神情戏谑:“你不也是Alpha吗?你怎么不打?”
“在有关于科学研究的问题上,我只负责回应需求,”亚伦斯站在门边彬彬有礼地朝他点头致意,“我从不生产需求。”
于是傅瑄冷笑一声,当着他的面将那支未经过三期临床试验、不符合生产规范的非法针剂狠狠扔进了垃圾桶里。
一声脆响,药用玻璃碎得彻底。
“您真美丽,”门边的恶魔带着微笑赞美他,随后发出了意味不明的邀请,“如果某天我们终要离去,您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傅瑄一个眼刀剜过去,眼神一凛,语气冷若冰霜:“滚。”
-
最近帝都不太平。
先前,议会里鹰派与鸽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让帝国皇帝不喜,但碍于其中不少贵族都是在数百年前打下帝国辽阔疆土的功臣后裔,最终还是选择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毕竟当初选帝侯制度未曾废止前,这些家族也是有能力角逐皇帝位置的,甚至一度打算由议会通过“放宽豢养私兵”的条例(最后以提议者被暗杀而不了了之)。直到最近一百年内,几代皇帝严肃落实铁腕政策,直属皇室的军部建设力量也在不断加强,这些老牌贵族的气焰终于慢慢被打压下去,变得能在议会里坐住板凳、“心平气和”地争权夺利。
危险的和平来之不易。
但是私兵的事情依旧是影响帝国稳定的心腹大患,哪怕拥有独立兵权的家族数量并不多,只有三支。当前这一任皇帝莫里斯年少登基、作风强硬,在二十岁左右就先后亲征灭掉了其中两支,剩下的那一支倒是远比其他两支胆敢起兵反抗最后被灭族的更为乖觉有远见。他们不仅在明面上格外响应裁撤私兵的一应政策,还主动向皇室献上了他们家这一代最为娇艳美丽、明媚动人的大小姐芙莉娅·第欧根尼,也就是后来的皇后殿下。自此,有关于私兵一事的权力争斗终于在帝国历史上以一场格外盛大的世纪婚礼落下帷幕。
但也正因如此,被“和平收编”到军部的、先前隶属于第欧根尼家族的那些将领和他们手下的部队,由于行事作风、成员出身和作战风格与正规军迥然相异,逐渐发展成为了潜藏在军部之内、可能造成斗争分裂的隐患。
一开始这个隐患还并不致命,但是随着皇后犯错被幽禁、皇太子约书亚逐渐长大成人,约书亚殿下在军部提拔起了一批出身(或曾经附庸)于母族的将领,把军部之内的派系斗争调整到了一个相当岌岌可危的平衡状态。皇帝莫里斯曾经就此多次询问他的想法,但约书亚却抓住了皇帝推行平民政治的执政宗旨,以“制衡军阀世家”为由给出了充分的解释说明。另外,约书亚殿下在推动建立民选议会这件事上,确实做到了让皇帝极为满意的、扩大平民席位和参政条件的有效整改,甚至几度遭遇极端贵族刺杀(天幸并没有受伤)。因此,皇帝最终还是没有越过太子的命令收回那些将领手中重新扩张的权力。
皇帝上了年纪心软,不想跟自己的继承者撕破脸皮,但军部却不能任人宰割。况且几轮肃清运动下来,傅珂元帅早就查清当初与议会鹰派私相授受、存在利益输送关系的正是出身于皇后家族私兵的那一派军部将领。
眼下议会探讨的法案再次将原本属于贵族的席位出让给平民,这就意味着有相当比例的贵族即将丧失权力,被清算出愈发严峻的上层势力角斗场。
谁会甘心呢?
于是,原先隶属于皇后出身的第欧根尼家族的好几支附庸贵族,起兵反叛了。
在公开反叛时,他们甚至当街刺伤了皇太子约书亚,宣告与帝国彻底割席。
这几支贵族并没有盲目集结在一起共同作战,而是朝着相反的数个方向四散流窜,一时之间与霍伦主星系上的绝大部分驻军相互牵制,即使从其他星系调兵前来围剿,也还需要至少三四天的时间才能得到支援。
傅珂元帅却总觉得他们的目的不是逃往远星那么简单。按照参谋部的推演,这些叛军势力如果狠下心来一味逃逸,即使略有折损,也完完全全可以彻底摆脱帝国军队的牵制,从而逃往远星壮大实力。但是他们一直留连于霍伦主星系附近的小行星带之内,是在等待什么?
彼时,席如诗将傅星来递交上来的绝密报告书呈送到了傅元帅面前,淡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们很可能在打光网的主意。”
她心下暗自叹息——前两天傅星来带着傅瑄回家,说了想跟他哥在一起的事情,导致傅元帅大发雷霆,拎起拐杖结结实实敲了傅星来好几棍,虽然老宅里众多警卫和侍从官上前拦开了他们,但依然没能留住傅星来当场带着傅瑄离开家、回到研究所的脚步。
眼下爷孙两个人已经暂时断联、一心扑在各自工作上,不怎么沟通了。
傅元帅被她一提醒,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最近刻意忽视的、那个不孝孙子的发明——确实,傅星来的研究太过重要!
当下帝国范围内各星系军区已经全面推行了一代光网,二代光网也在各个星系架设起了信号收发基站,只差更新军区内的手环系统,就能成功鸟枪换炮,一代变二代,星系间的信息往来只会更加便捷快速。
换言之,叛军目前也在依仗一代光网的通讯进行联络。
如果在此时一代光网主机被毁,二代尚未投入使用,即使立刻开启设备更新,也需要整整二十四个宇宙时进行调频。
在这二十四个宇宙时的时间内,借助当下逐渐成熟的星际跃迁技术,已经足够叛军逃到帝国军无法定位的远星深处了。
傅元帅强自镇定,极快地批准了席如诗申请调兵保护白塔研究所的提案,随后在她离去之后抖着手打开了傅星来呈递上来的绝密报告书。
报告书上的文字不长,只有几个段落,但是傅元帅看着看着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那双苍老的手也抖得越发厉害。
办公室角落里坐着的总政秘书有些担忧地盯着他看,甚至已经在手里准备好了速效药,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急救的万全准备。
但是,已经垂垂老矣的元帅居然最终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那张薄纸,双手抓着鬓角两侧,手肘支在桌上,挡住了秘书原本能看见他神情的视线。
随后,秘书眼尖地看见一滴水极快地悬空滴落,打在那张报告上。
他心里极度震惊——元帅居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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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十四层。
重重叠叠、写满各类算法与公式的玻璃幕墙之后,傅瑄与傅星来坐在角落里同一张软垫上,偎依在一起。
眼下无论是研究所还是白塔本身,都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热闹繁盛。
叛军肆虐,人人自危,众多研究项目被迫转移或终止,研究员们也大部分选择留在家中与家人待在一起,除非收到紧急召回,否则不会前来继续研究了。
外面的防空警报好几天以来一直在响,倒衬得此方天地格外地静谧安详。
哪怕这些都是摇摇欲坠的、稍纵即逝的假象。
傅瑄垂下眼睛,任由傅星来牵起自己的手,与他十指交握,问道:“身上的伤……还疼吗?”
傅星来笑了一声,摇摇头,将傅瑄的手送到唇畔亲了一下:“研究所医疗舱那么厉害,早就不疼了。”
傅瑄原本很想跟他说对不起,但是突然觉得事到如今再谈这些过于虚伪,也太伤傅星来的心,所以也微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了。
人生苦短,前路黯淡,他只想把自己这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筹码,都交托在身边这个他此生最重要的人手里,从而在即将到来的兵燹之乱中最大程度护他周全。
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这都是他的责任。
傅瑄的目光慢慢滑过眼前玻璃幕墙上的一项一项计算数据,突然问道:“星来,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些年来到底在研究什么?”
傅星来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突然跟他谈起这个,但是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确实是萦绕在他心头数年的疑惑。
对于科研技术人员来说,好奇心是他们了解世界的驱动力。
傅星来自信自己能听懂傅瑄的讲解,但是他依然有点犹豫:“想啊!但这不是陛下亲自承认的绝密……”
“那都不重要,”傅瑄摇摇头,然后率先起身拉起傅星来,朝他一笑,“走,我把它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这可是我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了。”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它最终会成为“我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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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地下一层。
原本被光网主机挤占了绝大部分空间的实验室内,现下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李知鹤在此间支起巨大的无菌舱,相当卖力地准备着一应器材、药剂和用具。
他在忙着把这里改造成适合开展医疗手术的临时手术室。
因为,他受傅瑄之托,即将在此处完成他们先前曾经谈好的约定——将已经分别封存进两颗微型烟云矿芯片内的一代和二代光网主机,以开颅手术的形式分别放进傅瑄和傅星来的大脑里。
按道理讲应该都放在傅星来的大脑里才对,但是这样对于人脑的负载太大了,傅瑄主动要求帮他分担一半,为此两兄弟甚至差点吵起来。
最后是傅星来妥协了,这才有了带傅瑄回家正名分的后续举动(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两兄弟都不是很在乎)。
“草!你知道这种行为,跟你先前停掉的、我学长的那个分化性征研究的性质差不多吗?!”
数天前,当李知鹤刚刚知晓这个操蛋的请求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当场爆了粗口,差点就想马上毁约逃跑。
——改造人???亚伦斯·第欧根尼都没这么干过!
——我说我是想逃跑,可没说我想死遁啊!这种行为都不是踩着科研伦理的底线了!这是……这是完完全全地踩在非人道红线上雷区蹦迪啊喂!
——将人脑的算力和主机的算力相结合……你们搞数术的还真敢玩!
当时,傅瑄直接忽视掉李知鹤内心的惊涛骇浪,相当老辣地双手插兜威胁他,头朝着白塔正门一偏:“好啊,你尽管走,我敢保证你前脚刚出研究所的大门,后脚我就让傅星来动用光网管理员权限,将你的身份坐标实时公开给霍兰德和第欧根尼两个人。他们最近可都在找你呢,一个是议会实权派的家族继承人,另一个据说已经跟着叛军逃跑接着进行分化性征研究了。你看到时候,你是被他们追着全帝国范围内狼狈逃窜更好,还是乖乖做完这个手术、从容且隐蔽地借用我们两个人的人脉掩护撤离去远星更好?两弊相权取其轻啊,李上尉。”
“……”
——你特么居然还敢承认是“两弊”。
李知鹤简直要把头发揉成鸟窝,内心天人交战。
半晌,他接受了这操蛋的命运,郁卒道:“唉……我算是彻底栽在你手里了。”
——做完这俩非法手术不跑都不行,他想为自己的苦命一大哭。
“放心,”傅瑄笑眯眯地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往好了想,至少你的行为保护了光网不落到叛军的手里。退一万步讲,如果上了军事法庭,光这一项贡献都能留住你的命了。”
“前提是,”李知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你们兄弟两个的计划最后真的成功了才行。”
“这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在星来面前闭紧嘴巴就好,”傅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我无论如何都会让它成功的。”
——叛军应该是盯上了光网,他们仨都知道这一点。
——而对叛军来说最好的局面,无怪乎挟持一代光网主机,然后将二代光网主机彻底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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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来了?我这儿都准备好了,”李知鹤察觉到身后的脚步,转头一看,愣住,“哟,你们怎么还……”
傅瑄和傅星来手牵手进来,两人互换了衣服。
现下那套属于信息通讯部队的冰蓝色军服穿在傅瑄身上,而傅星来则穿着衬衣长裤,外罩属于白塔研究所的白大褂。
“咳,没什么,”傅星来有些不自在地瞥了傅瑄一眼,后者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尽快手术吧,叛军不等人。”
然后李知鹤就看见他回过头去跟傅瑄咬了一句耳朵,从口型上好像是什么“别怕”之类的安抚词汇。
李知鹤就明白了,一定是傅瑄这个老大不小的魅魔又说了什么,才把傅星来迷得五迷三道的就跟他换了衣服。
——真是狡猾啊,居然欺负小孩。
一想到自己跟傅星来同岁,李知鹤不免心头又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切。
“傅哥,你先来吧,”李知鹤招呼傅星来换衣服进无菌舱,目光和他身后的傅瑄一碰,“毕竟你这边的一代光网放置容易。傅主任那边的二代光网为了后续维护更新问题,还得安排脑机接口一类的衔接手术,比你这个复杂一点。”
“好。”
傅星来不疑有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傅瑄。
后者含笑对他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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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手术过程对于傅星来而言相当模糊。
只是在术中唤醒阶段,为了确保植入芯片不伤害他大脑里的其他活动区域,傅瑄穿着无菌手术服被李知鹤放进来跟他说了说话。
傅瑄远远站在无菌舱一侧,确保自己不会干扰到李知鹤的任何手术动作。
然后,他跟李知鹤对视一眼,点点头,开口招呼:“能听见我说话吗,星来?”
“……能。”
“我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