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哥哥。”

“你家里亲戚可多了，我到底是哪个哥哥？”

傅星来迷迷糊糊笑了一下：“阿、阿瑄，傅瑄哥哥。”

“臭小子……”傅瑄也弯起嘴角，“一开始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多大？”

“十六。”

“你呢？”

“我……我九岁。”

“我们俩差几岁？”

“七年。”

“当初……”傅瑄突然嗓子哑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了正常，“当初，你说要在白塔研究所留下来陪我的时候，我在开口答应你之前做了什么？”

“给我擦血。”

“具体怎么做的？你慢慢抬手，脖子以上不要动，做一下那个动作给我看。”

然后，傅星来乖乖抬起了右胳膊，弯起手肘，在空气中慢慢曲起指节，分外温柔地绕圈刮弄了两下。

“好，没有问题了，接着睡一觉吧。”

傅星来突然开口叫他：“哥哥，等一下……”

“怎么了？”

“我的大脑，好看吗？”

傅瑄歪头去看了一眼李知鹤手底下那个位置，柔声道：“粉嘟嘟的，很可爱。”

“嘿嘿……”傅星来傻笑了一下，迷迷糊糊再次闭上眼，“我一会儿也要看看哥哥的……”

“行了，我的小祖宗，”李知鹤叹了口气，插一句嘴，“像傅主任这种天才的大脑岂是你等可以直视之物？一会儿老老实实在医疗舱里躺着修复吧你。”

“睡一觉吧，星来，”傅瑄安抚他，声音里带了点抖，“醒了就都好了。”

“嗯，一会儿见，哥哥。”

麻醉剂再次加量，傅星来陷入了沉睡。

李知鹤最后看了一眼傅瑄，后者红着眼圈点点头，随后他定了定心，用镊子夹起托盘中央的一颗黑色芯片，慢慢放进了傅星来的大脑中那个刚刚选定好的位置。

那颗芯片里悬浮着一个极为浅淡的数字“Ⅱ”。

与此同时，傅瑄也转身走到了无菌舱外，脱下无菌手术服后，从他跟傅星来刚刚交换过来的军服左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他随身带着的另外一颗芯片，对光一看。

室内灯光之下，芯片显露出了里面悬浮的数字“Ⅰ”。

傅瑄盯着这个数字，突然间流下了一滴眼泪。

——顶灯太刺眼了，他这样想。

-

等到李知鹤从无菌舱里出来以后，一边大汗淋漓地脱手术服，一边跟坐在角落里神色不明的傅瑄汇报情况：“哎呀累死我……行了，他那边彻底搞定，你的手术到底是做还是不做啊？如果要做的话，脑机接口我可还得再联系……”

“我从来就没打算做。”

李知鹤闻言一愣，随后脑子转了几转也没翻过来那个弯：“什么意思？”

“一代光网主机最好的归宿，”傅瑄抱着胳膊抬眼看他，目光分外清明，“就是彻底销毁。”

“啊？！”李知鹤实在累得跟不上他的思路，“军部现在不是还在用一代光网工作吗？一旦主机毁了，靠着余下的基站还能撑多久？”

“我问过星来，他推测最多能撑三到五年，”傅瑄抬手，隔着衣服布料摸了摸他放回左胸口袋里的那颗芯片，“而军部启用二代光网只需要二十四个宇宙时，所有二代基站也已经在三周前架设完毕，二代运行起来确实需要维护，现在它的主机放在星来的脑子里，他日后清醒过来可以直接通过神经元控制芯片进行迭代升级，只要他活着。”

李知鹤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随后悚然看向傅瑄。

——他带着二代光网主机活着，那你带着一代光网主机要去做什么？

“我们之间的合作达成了，李知鹤，”傅瑄把自己的手环解下来，递给他，微笑着一抬手示意他接过去，“作为国家级科研人才，我的手环有无视各类安全警报开展任意点对点跃迁的权限，最远距离能达到大概……60千米左右，唯一的缺点就是只能单人使用。它做不到帮你瞬间离开霍伦主星系，但已经足够你在外围的守兵发现不了的情况下离开白塔研究所了。”

“那你呢？”

傅瑄看向他的目光仿佛在责备他问出了一个傻问题：“星来在这儿，我怎么能单独走？”

“我是说，你要带着一代光网主机去哪儿？”李知鹤走到他面前，但是没接手环，轻声道，“……别做傻事。傅星来醒了以后怎么办？”

“事情不一定就差到你想的那个地步，”傅瑄将手环近乎于强硬地塞到他怀里，“一旦叛军来找主机，我得留下来随机应变……必须确定他们应用的是一代光网我们的计划才能用上，否则还要想其他办法通知军部这边的情况。”

李知鹤将信将疑地握住了手环，皱眉问他：“你一个人留下真的没问题？”

“……”

“主任……”

“快走吧，”傅瑄话锋一转吓唬他，“万一来的是亚伦斯·第欧根尼，你怎么办？”

李知鹤猛然打了个抖，随后点点头：“……对，我是得赶紧走了。”

浅蓝色的军用跃迁通道在地下一层的角落缓缓张开。

李知鹤戴好傅瑄的手环，站在通道前回头看他，头发被风扬起：“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傅瑄一点头，抬手一指他腕上的手环：“万一事情真的达到了最坏的地步……那个手环里有我留给星来的话，麻烦帮我保存好。”

李知鹤低头查看了一下手环文件存储器，发现是一封类似于遗书一样的东西。

他叹息一声：“……你这是，要诛他的心啊。”

傅瑄有些不理解：“嗯？毕竟在他之前没有人在脑子里放置过计算芯片，我只是害怕万一我没了，日后他……”

李知鹤点点头：“懂，大Boss的贞操锁嘛……但这种事，我觉得还是由‘锁’活下来、亲自跟他说比较好一些？”

“……”

“万一大Boss在我面前看完这个没有被感化，而是开了狂暴二阶段呢？”

“不会的，”傅瑄笑着摇摇头，“星来不是那样的人。”

“好吧……那我日后导出来这个信息以后，怎么把它发给傅星来？”李知鹤点一点手环提醒他，“毕竟这个也是一代光网，主机坏了之后它也报废，届时我人在远星，二代光网更新以后不带我，我怎么联系他？”

“……”

“恕我直言，虽然傅星来跟叛军没有关系，但是叛军毕竟是靠着一代光网来进行通讯联络与帝国军队开展战争的。议会里那帮争权夺利、看不惯傅元帅的老家伙们一定会联合军部里的敌对势力一起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李知鹤凭借着多年以来游走于各类人脉和权力边界的直觉，对于形势迅速做了判断，“他能靠着二代光网主机载体的身份活下去，但是牢狱之灾恐怕很难避免。因为我们知道他的难处和钻研两代光网的苦心，民众不知道，他们是很容易被煽动情绪的，他们只能看到一代光网是叛军所用的东西，二代光网由于密级太高在报废之前不可能解密……所以‘助纣为虐’的罪名，他必须背。”

“……我已经想不到那么远了，”傅瑄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混合着绝望的苦涩，“如果我勉力活下去的话，我会和他一起面对的。”

李知鹤听到他终于肯思考活下去的事情，松了一口气：“没事，到时候你把我供出来也成。”

傅瑄闻言笑了一声，抬眼与他对视，眼圈泛红：“好，等我上了军事法庭，第一件事就是向他们交代你的下落，然后把走私烟云矿材料的锅都扣在你头上。”

这回轮到李知鹤无语了。

“届时你也不用担心怎么找星来交代我的遗言了，”傅瑄抬手将他推进跃迁通道，“你在远星等着通缉令到位抓人，然后咱们仨在帝国监狱里搭伙蹲大牢。”

“你这人可真是……”

李知鹤被他推进跃迁通道，最后在他视线里留下了一抹略显无奈的笑意。

浅蓝色跃迁通道慢慢合拢，然后彻底消失。

傅瑄浑身脱力瘫坐在地，慢慢抬手紧紧攥住左胸前那个装着一代光网主机的衣袋，蜷在地上缩成一团，发出了如困兽般饱含焦虑和纠结的、竭力压抑着情绪的一声低吼。

头顶天花板之上，地面原本已经听得很习惯的防空警报转为更加刺耳的空袭警报。

叛军真的来了。

随后，傅瑄数天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终于敢在四下无人之时啜泣着泪流满面。

-

五分钟后，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火交战声。

但傅瑄知道帝国军队的守兵坚持不了多久，因为大部分都被叛军主力拖在了宇宙战场上。

顶多再有半小时，最多半小时，叛军必定会来到白塔寻找光网主机。

傅瑄收拾好情绪从地上起身，扑到已经打开帘子的无菌舱旁边的桌子上找到傅星来的手环，以他的名义向军部发送定位信息请求支援。

然后，他拿起手环走进失去作用的无菌舱内，将它放在了傅星来正安睡着的、密闭医疗舱的盖子上。

军用防弹玻璃之下，少年正无知无觉地修复着开颅手术的疤痕。

傅瑄最后一次留恋地看了一眼他，抬手隔着玻璃摸在傅星来的脸上，柔声道：“我可能……要出门一趟，你留在家里，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是傅星来每次出门之前都会对他说的话。

七年以来，他教会了他如何爱人。

——只可惜，他最后……不，暂时听不到自己说话了。

-

傅瑄乘坐电梯从地下一层升到了第一层，然后启动白塔项目总负责人的最高权限，将地下一层彻底锁死。

——反正军部派人来救时，会有紧急权限打开电梯的。

随后，他离开了电梯，转头沿着楼梯缓缓拾级而上。

傅瑄的目光从白塔第一层开始，慢慢扫过——

其实当年他来到这里的时候，白塔并没有现在这么冷清凋敝。

那时他才十二岁，刚被老约翰和其他几位教授从兰青星系的酒馆里领回来。

说来也巧，如果不是那天在酒馆里他作为侍应生去收酒瓶子的时候手痒，跃跃欲试地去解出了那些教授们写在玻璃窗上的计算题，他也不会有能够被他们盘问家世、进而来到帝国军事学院参与入学考试的机会。

命运中的一切仿佛都是环环相扣。

然后，那些满怀赤诚、醉心学术的老教授们真的带他见识到了原先难以想象的、广袤而自由的学术世界。

他只用两三年的时间就成为了他们最得意的弟子，然后获得了进入白塔的机会。老教授们年岁太大，一个又一个地被岁月消磨、在他的生命里停滞成了泛黄的旧忆，但是傅瑄借着他们的托举，在学术塔尖上摘到了属于他的那颗星星——白塔十四层的绝密研究。

窗外，炮火声还在响。

其实，当初老约翰高坠身亡的时候他确实非常绝望且难过，那次心理测试不通过也许是真的没有达标（毕竟傅瑄在涉及到研究上的事情从不违心扯谎，那次测试他是按照心理实际作答的）。他当初只是不想让星来担心，所以才没敢在他面前说实话。老约翰作为傅瑄来到白塔的最后一个见证者，作为白塔研究所那段相当繁荣热忱、充满光辉的学术研究历程的见证者，他的离去让傅瑄彻底感觉，自己人生的一个阶段真正落幕了。

楼下不远处好像有脚步声，但是伴随着枪声响起，化为了一抹刺目的鲜红泼在地面。

傅瑄依旧在向上爬楼，没有朝外看。

他最终来到了第十四层。

验指纹、虹膜、静脉锁——身份核验通过。

就像先前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打卡上班一样，傅瑄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思维实验室。当然，如果能忽视掉他如今穿的、原先属于傅星来的冰蓝色军服的话。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了傅星来的配枪，打开保险栓，抬手对准面前写满计算内容的玻璃幕墙，面无表情扣下扳机——

“乓！”

数道玻璃幕墙骤然被子弹从正中打碎，随后哗啦啦倾泻而下变成满地碎片，再也看不出内容。

傅瑄面色丝毫未变，缓缓抬步朝前方走去，又是一枪。

“乓！哗啦啦啦啦——”

再一枪。

“乓！哗啦啦啦啦——”

再一枪。

“乓！哗啦啦啦啦——”

……

最终，他围着整个十四层走了一圈，亲手击碎了数年以来一点点写下的、所有绝密研究内容。

——不过没关系，他先前趁着傅星来没留意，早把研究资料尽数上传到二代光网主机里了。只要日后对方回想一下自己今天交代的那些话，迟早能重启这项研究，并找到那个“飞地”所在之处。

——毕竟在接受新事物并迅速上手这方面，傅星来远比他聪明得多。

自此，白塔第十四层彻底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傅瑄收好枪，转身走下楼梯，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要去第十三层，因为那才是属于信息通讯部队总负责人——“傅星来”该在的地方。

或许有一场恶战在那里等待着他，又或许……是他的终点。

但傅瑄并不害怕，因为他有要拼死保护的、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