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时荫没听见席如诗的答复。
又或者席如诗压根就没开口说话。
因为那个年轻男声又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当初战争结束,您的前夫艾特肯少将不幸牺牲。三个月法定丧期过后,议会方面就曾经给您和我之间牵过一次线,但您当时以我不是莱特瑞家族家主为由婉拒了我的追求。”
“……”
“半年前,我的父亲不幸作古,我也顺利继承了家主之位,法定丧期过去的第二天我就再次向您发出了缔结婚约的意愿,但是您当时又以我的军衔过低而再次婉拒。”
“……”
“现在,我在昨天刚刚得到了军部的确切消息,后勤保障部门的怀尔德少将要在今年年底退出现役回家养老,我确信我的家族势力能够帮我运作得到这个晋升位置。因此就在昨天下午,我第三次向您的秘书递交了写给您的情书,根据您手下文书的审阅效率,我本该在今天早上八点之前得到回复,但是直到现在这封消息依旧石沉大海,所以我必须面对面来向您要一个明确的意见和结果。”
——这家伙真是昏了头啊。
门里门外,席如诗和柏时荫同时这样想。
门外的柏时荫悄悄地弯了弯嘴角,下一秒他就听见门里传来了席如诗的轻笑声:“哈哈哈……不好意思,莱特瑞上校。这是您第一次作为后勤部门派驻前线的最高联络人,因此并不了解战场上的信息管理模式。情书它不属于公文或战报这类紧急文件,所以在战时不能挤占紧急文件批阅的正常时间,应该会作为非紧急状态的私人信件,等这次战斗结束之后再由秘书处的下属们转呈到我的案头。让您产生了误会,真是对不住。”
——上将真是体面人。
柏时荫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不过也是,在战场上,后勤部门是最不能惹的,更何况听莱特瑞上校的话头,他家里跟议会也有联系。按照席上将先前的说法,本来这次战斗的后勤补给就被议会卡得死,如果再得罪这位“粮草监军”,恐怕之后的几天会很难捱……而莱特瑞上校却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来求婚(或者可以直接说是逼婚),实在其心可诛。
“没关系,现在我就坐在您的面前,上将大人,”莱特瑞上校的那双深褐色眼睛直直望向桌子对面的席如诗,目光相当不客气地在她因临时起床招待而有些凌乱的头发、衣领和胸口逡巡,下流至极,“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向您献上诚意了,当初路德维希·艾特肯在与您成婚时也不过是少将军衔,我的家族势力范围也并不比当初的艾特肯家族差,甚至在财力上我可以拿莱特瑞家族数百年的传承和荣耀来担保我比路德维希更加优秀。您还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呢?”
眼前的美人虽然年过三十而且给别人生过孩子,但依然保持着婀娜的体态和容貌,那双平日里在严整军装和铁腕作风之下映衬得格外不近人情的浅紫色双眸,如今在她换上日常款柔软面料的睡裙之后,居然罕见地展现出来几分妩媚,顾盼流转间瞥向他,即使眼下略带着没休息好的青灰色阴影,也勾得莱特瑞上校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真真是……帝国尤物。
门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门外,柏时荫在皱眉思考,自己要找一个什么由头敲门进去帮她解困。
但是席如诗很快就再次开口了。
她迎着对面狼子野心的目光,相当从容地抬手捋了捋头发,微微一笑转移话题,跟莱特瑞上校说了一个与目前谈话内容风马牛不相及的消息:“对了,最近H76要塞内部在查内奸,您知道吗?”
已经被小头控制住大头的莱特瑞上校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逼近,云里雾里地盯着她,茫然道:“嗯?什么时候的消息?我并不知道啊。”
“我猜您也不知道,”席如诗笑吟吟地单手支颐放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隐在桌后,慢悠悠道,“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对方大概是个中高层校官,男性Alpha,眼睛嘛……跟您一样,也是深褐色……您说巧不巧?”
莱特瑞有些醒过神来,略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勉强笑道:“我?我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更不可能是内奸啊……”
“但您可别忘了,”席如诗那只垂在桌下的手慢悠悠拎出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当着莱特瑞上校的面缓缓单手打开了保险,声线从亲切变得冷峻,“我们情报处抓人,向来是不怕大海捞针的。”
莱特瑞上校被那把枪一刺激,这才猛然想起,眼前的女人除了是本次战斗总指挥之外,还有另一层更为重要的身份——她可是帝国情报处的总负责人!
先前在战争时期,一旦发现有通敌行为或者疑似涉及国家安全的相关不法活动,这尊杀神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所有高度嫌疑人物全都扣下再慢慢审讯排除得出结果的!
甚至她还能跟皇帝陛下要来一些“展示容错”的死亡名额!
现在这里在打仗,还出了个“内奸”,难保她不会再次行使这样的权力!
莱特瑞上校越想越心惊,冷汗随着他逐渐明显的深呼吸而慢慢浮现在他的额角,打湿了他本就不够茂密的鬓发。
对于个人生死的担忧终于压过了他刚刚上涌的色心,让他脸上原本势在必得的笑容逐渐变得谄媚起来:“哈、哈哈……这、这……”
“现在歼敌才是第一要务,”席如诗看着他慌乱低下去的眼睛,谆谆告诫,“在此期间,出现任何与歼敌无关的行为或诉求,我都会派下属细细审查相关人等,看看是不是与内奸活动有关。”
“好、好……”
席如诗盯着他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您本次来看望我,就当是老友叙旧了,一会儿出了这扇门,我们就还是公事公办为好,您说是不是?”
莱特瑞掏出胸前的丝巾擦掉汗水,有点劫后余生的感慨:“是,是……您考虑得很有道理,上将大人。”
这次,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上将大人”这几个字的语气,终于是敬畏大过了戏谑。
席如诗从桌面上随手抓了一块布低头擦枪,不正眼看他,但接着拿言语敲打:“……您应该是最近熬夜熬得精神出问题了,是不是,亲爱的上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