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丁愫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闭了闭眼睛，“那、那他对你还真挺好的。”

“……好？”

柏时荫被他这句话震惊到了，原本翻看着记录的手一停，望向丁愫的目光清醒而锐利：“因为他们掀起的战争，我父母被杀、亲友离散，就读的学校被炸成一片废墟，上千同学失踪或是身亡，我本人原先是健康的Omega，却被他们改造成了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根本无法界定第二性征的样子！……你跟我说亚伦斯·第欧根尼对我很好？！”

丁愫抬头看他，眼睛里渐渐落下泪来，凄惶地摇头：“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我变得不像我了……呜对不起……”

他表达的情绪太过痛苦绝望，就连始终站在一旁的监牢守卫都有些动容。

柏时荫很快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材料，缓缓走到他面前，隔着栅栏蹲下身，伸手越过栅栏握住了丁愫冰冷颤抖的手，温声安慰：“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我不该向你发火。”

丁愫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挪过来，隔着栅栏靠着柏时荫，眼泪不由自主地掉在他的肩章上，小声道：“我这几年，好像在做一场很久很久、醒不过来的噩梦……”

柏时荫单手揽着他瘦弱的肩膀，低头不语。

耳畔啜泣声逐渐变大，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梦里，在我眼前死了好多的人……满地都是、都是血……为了活命，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我太怕死了……死了就、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还年轻，我想活下去……”

柏时荫咬住嘴唇，轻轻拍抚着丁愫的脊背，轻声道：“求生是本能，你的想法没有错。”

丁愫原本竭力控制的哭声一顿，随即完全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

哭了有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住眼泪。

“真、真的吗？”丁愫抖着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小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柏时荫的嗓子也有点哑：“没事，你好点了吗？”

丁愫收拾好情绪，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嗯……嗯。在刚才，我甚至还有点嫉妒你……如果、如果我也是那些人的‘灵感缪斯’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失去自己的记忆和容貌，就不会被强迫去杀人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没有人活该去死，但是……但是我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也许，我本来的性格就是个很病态的人也说不定……”

“不会的，真正性格病态的人根本不会反思，而是会把自己的错误观点不断合理化，”柏时荫从自己衣服前襟口袋里掏出纸给他擦了擦脸，柔声道，“你只是现在心理状态不是很健康而已……我们聊点儿其他的事情吧。等你这边配合调查结束、判决结果下来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回远苍星系？”

丁愫点点头，乖乖地任由他给自己擦眼泪：“嗯，我想回家……但是、但是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家在哪儿了……”

“没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不是吗？”柏时荫宽慰他，“军区医疗舱可以根据你的身体发育情况推测实际年龄，拿着这两项数据回到远苍星系，你可以申请去政府的寻亲数据库里排查，你又是个稀有的Omega，很大概率能找到身份的。”

“真的吗？”丁愫依然有些怯怯，“万一、万一都没有呢……”

“万一都找不到的话，这是我的通讯号，”柏时荫返身去拿了纸笔，回来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到时候你如果无处可去，可以借政府大厅的联络设备用这个联系我。或者去远苍星系的酿桃星上找商会负责人，让他联系柏氏家主，报上你的名字，之后暂时在商会里住几天等着，我得到消息就派人去接你。”

“谢谢……真是、真是太麻烦您了，”丁愫珍而重之地接过柏时荫递来的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吸了吸鼻子，朝他勉强弯起嘴角，“希望……希望我联系您的时候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已经和我的家人成功团聚了……我也想给您带来一些好消息，真的、柏少尉，请您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柏时荫最后伸手摸了摸他哭得半湿的额发，转身要求监牢守卫给丁愫安排一次热水洗浴，接着转回头来温声道，“我暂时没有其他想问的问题，该走人了。那张纸条你揣在衣兜里就好，现在你没有被定罪，所以不会被搜身的。”

“嗯，我会背下来这个通讯号的，不会让您为难，”丁愫目送着他起身，目光里带着些微重新燃起的光亮，“无论如何……我都想与您在未来再次相见。”

-

A1指挥所总指挥室。

除了身体状况实在糟糕到联系不上、因此不得不缺席会议的傅星来之外，其余中高级将领齐聚一堂。

“辛苦了，黄中校，”席如诗坐在最上首，转椅微动面向坐在自己右侧的第一位军官，“欢迎您凯旋归来。我代表在座诸位，对您和您的部队在过去五天坚守前线阵地、未曾有丝毫后退的英勇壮举致以敬意。”

“上将过誉了，”黄贺殷微微欠身，谦虚道，“我们只是尽到了作为帝国军人的职责。目前，H74上的战场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伤亡人数统计、战利品搜集整理还有针对叛军首领的关押和后续审讯正在有效推进，预计再过两天就可以启程返航。”

“很好，”席如诗微微颔首，转头面向神色复杂的赫尔岑，“赫尔岑上校，本次作战期间，29师第5团的作战参谋涉嫌偷窃机密信息，已经被强制收押，散会之后你向29师参谋长转达我的命令，让他写一份详细的反思汇报交上来。”

赫尔岑的脸色暗了暗：“……是，上将。”

角落里，莱特瑞上校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点。

席如诗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位军官的脸上依次滑过，将所有神情尽收眼底：“截至目前，本次剿灭叛军的主要作战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共计用时不到十四天，在座诸位功不可没。但我们依然要时刻保持警惕，在后续两天的时间内，各方都要做到认真履职，做好各项收尾工作。督察队依旧会每日巡逻审核，一旦发现违规行为绝不姑息。希望各位都能尽忠职守，等回到帝都星之后，与大家在论功行赏的凯旋宴会上相见时，我们再共同举杯庆贺胜利吧。”

众位军官一齐应答：“是，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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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

席如诗坐在原位，战术耳机里连着数千万光年之外帝都星上岑宝珠的通讯。

“……总之，用了七八个血包，浑身上下换了一遍，总算稳定下来了，”岑宝珠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那帮老不死真是阴得没边，谁能想到强制休眠舱里还能出问题？你快回来吧，如诗，不然你这个弟弟真是要被他们给玩死。”

“我这边已经获得了胜利，他们即使想再找理由动手也得先掂一掂分量，”席如诗抬手掐了掐眉心，“具体返航时间已经上报给了军部。从现在开始，你让章沄给我看好傅星来这条命，如果万无一失，回去之后我有重谢；如果傅星来在我回去之前再出问题，那帝国监狱的典狱长真该换人当当了。”

“放心，章沄他最近警醒着呢，”岑宝珠不动声色地安抚她，“从听证会回来那天，他就一边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抢救傅星来，一边把胆敢泄露傅星来消息的内奸抓进了重刑犯囚室，现在那家伙在反重力广场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专等你回来直接把人提走审讯，议会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听证会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吗？”

“关于这个，我听到了一点消息，”岑宝珠的语气变得有些犹疑，“对面的各种招数虽然都被我们挡了回去，但是委员会里我们的人占比还是太少……陪审团少数服从多数的总体意见只能算一票，所以他们如果不能成功塞人，估计真的会退而求其次……进一步延长傅星来的刑期，让他这一辈子彻底焊死在牢里。”

席如诗那边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他们打算再延长多少年？”

“……十年。”

良久，一声轻得几乎要成为错觉的叹息过后，席如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非常明显的压抑和无奈：“算了，只要他能活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事情，都可以之后再考虑。”

“是，你说得没错，”岑宝珠低声附和，“活着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