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时荫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远星商队的、家里的、军区的、实验室的……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走。
像一阵没来由的风,又在炮火声中化作遍地的血水。
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把他拽回了熟悉而安静的病房。
猛然睁开眼,窗外夕阳徐徐坠落,暮色四合中,他看见了身边俯趴着的、熟悉的人影。
靠近她的那一侧,手上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
原本仓惶的心跳渐渐归于平静。
席如诗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慢悠悠直起身体,与他视线相触:“……醒了?”
“嗯,晚上好,上将大人,”柏时荫有些局促地想要起身,但被她握在手里的那只手并不想抽回来,于是用另一边身体发力,想把自己向上拔起来倚在床头,“最近工作还很忙吗?”
席如诗看他吃力,主动松开了手,随后起身帮他整理枕头,确保他稳稳倚住:“还好,都是些常规的事情。你中毒这件事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尤里·埃文斯供认不讳,他背后的势力我也下手敲打了一遍。”
“谢谢您……还有,对不起,”柏时荫与她对视一眼,有些愧疚地垂下头,“我中毒这件事、包括我在医院里的这些天,都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下一秒,头顶居然传来了温和的触感。
她揉了揉他的发顶。
“想什么呢?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身边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能是纯然的意外,”席如诗从床头柜上翻了一个空杯,接了点温水来塞进他手里,“就像你中毒这件事,不论是谁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会被他们盯上,并不是因为你是‘柏时荫’的缘故。”
柏时荫握着杯子,闻言有些自嘲地笑着点点头:“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也对,也不对,”席如诗不打算讲得太透,因为有些微妙的地方她自己也没有想明白,所以有些刻意地岔开了这个话题,“今天下午,傅星来联系过你了,对吧?”
“是,傅上校主动加了我的通讯,说日后用得上。”
“嗯,他说得没错,”席如诗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柏时荫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抬头看席如诗,她一直在温和地注视着他。
“……还有,他透露了我会升衔的事情。”
“这个也完全可靠,今早我刚刚审批通过的消息,”席如诗嘴角微扬,“恭喜,你现在是中尉了,柏时荫。”
“谢谢上将信任。”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信任你吗?”
“……”
柏时荫心头涌出很多过往与她相处的场景,但就像她刚刚的回答一样,他不觉得那些足够成为理由——让她觉得可信任自己的理由。
毕竟他们两个在理智状态下,都完全不是会被那种小恩小惠打动的性格。
或者说,日常中容易被那些东西打动的人,本身就不可能站在这里。
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很看重下属在极端危重时刻展露出来的素质的,”席如诗语气轻缓,但用词很谨慎,“你刚刚因为在医院里给我添了麻烦而感到抱歉,其实没什么必要。换一个视角,或许你的思想包袱会轻松不少。比如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我看到的并非麻烦,而是你在应激状态之下的战术素养和反应能力。有些时候,情报处的一些特殊任务,就是要通过本能或直觉的帮助,才能最终得以解决。”
柏时荫觉得她还没说完,所以没有急着打断。
“……所以接下来,我会把你派去远黛,那里现在更需要你。”
柏时荫思考了一两秒,出言询问:“我能问一下,那里现在发生了什么吗?”
席如诗原本想立刻回答,但是犹豫了一瞬,先问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你长了这么大,先前去过远黛吗?”
柏时荫摇头:“我对它的了解,现在只停留在气候寒冷、军政府体制,还有现在的总负责人是傅娴少将这三点。”
“……那我从头说起吧,这点信息量还是太少了。”
席如诗坐在陪护凳上,抬手点开手环投屏,柏时荫微微倾身靠近她,认真听讲。
“除了因为历史原因彻底消失的天渊星系,眼下帝国一共有十个主要星系辖区。霍伦主星系是帝都星所在,此外,还有丛织星系,曜金星系,仙乌星系,阿法星系,兰青星系,日环星系、月环星系、远苍星系和远黛星系。”席如诗开启手环内置舆图,投到空中随意拨转了几下,将三处星系标亮,“目前我主管的三个辖区分别是阿法、兰青和远黛。”
“阿法星系是‘帝国图书馆’,战略价值不算高,最近上面刚刚换防,现在在那儿的是空天军团第46师。这支部队从边境上退下来休养生息没多久,领导层有调动,但无论领头羊是谁,目前的实际权力始终都在总参谋长云遮月上校手里。此人能力很强,但脾气有些古怪,所以我派了好几个人去接触他,其中一个,就是我带你去见过的芬里尔·霍松维勒少校。”
柏时荫眼前突然浮现出帝国监狱里那个极为高挑、但提到妹妹就会面露迟疑的男Alpha。
“兰青星系是“帝国艺术之都”,听绰号也知道它擅长的是什么。它是最近才到我手里来的辖区,目前的战略价值也只能跟阿法星系打擂台,争一争全帝国倒数第一还是第二,”席如诗自嘲一笑,“近两年上面的驻防都很松散,基本上没有什么成建制的规模,充分展现了艺术的自由气氛。不过日后他们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柏时荫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一些苗头,但选择了谨慎的沉默。
“远黛星系……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席如诗微微向后仰头,语气百感交集,“我当初刚毕业的时候就在那边服役,还亲眼见证过那边的‘小贵族’覆灭。后来到了少校军衔后,我把它拜托给了傅娴,自己却留在了这里,之后都是通过汇报了解它的情况。目前那边你也知道,卓有成效的军政府系统,资源调度极为高效的强人政治模式。无论是行星建设、议会制度还是科研规划,都已经走入正轨。”
柏时荫发现,她似乎很认可傅娴。
“傅娴少将是科研员身份起家,她在制订策略时的客观和严谨程度绝不在我之下,而且比较喜欢直率的沟通风格,所以并不难以相处,”席如诗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点玩味,“不过她作为我的表姐,很有可能会对我的私事感兴趣,到时候还请你根据情况随机应变,柏中尉。”
“是,”柏时荫点点头,“我会谨慎应对。”
“你去远黛这一趟还是以借调的身份,这样能给你最大的灵活处置权,”她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权衡和思考,“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你的个人应对能力必须不容小觑。”
柏时荫听出了她的意思:“那边……会发生什么吗?”
“情报处的日常工作是抓内奸,不只是抓外部系统的,”席如诗望着他,语气认真,“还有内部的间谍。这种人的叛逃,危害远比外部系统更大。最近远黛星系情报系统出了问题,需要你去帮忙抓个人。他们内部筛了几轮,没能筛出来,所以打算从我这里引入外部变量试试看。”
“……”
“放心,你不是孤军奋战,那边情报科的负责人是帕特里夏·威尔森,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去找她,这个人立场绝对可靠,”席如诗顿了顿,“不过除了她之外,那边内部系统的其他人,我都无法打包票。”
“好,”柏时荫再次点头,心下有了计较,“……我记住了。”
“预计下周派你去。所以这段时间,你留在医院好好休整,”席如诗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抓捕内奸的任务向来不轻松,不过任务完成之后,功勋也会比常规任务的分量更重……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我只是,”柏时荫后知后觉挪开了目光,但犹豫几秒再次回望,语气柔和,“只是注意到了一件事,一直都很好奇。您的眼睛颜色,似乎与常人并不相同。”
席如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平静回复:“虹膜病变,一种很普通的病。”
说罢,她转身想走。
但柏时荫的声音依旧在身后响起:“……会疼吗?”
“……”
席如诗转回来看他,年轻军官望向她的目光平静里带着探询,但并没有冒犯或挑衅。
就像沿着窗棂蜿蜒而上的月光。
病房窗外,华灯初上。
她下意识想否定,甚至有些想出言嘲讽几句对方或者自己。
但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防御状态,于是谨慎地抿住了嘴,移开视线。
“……对不起,”柏时荫察觉到了她不想聊这个话题,认真道歉,“是我的错。”
他甚至犹豫着想从床上下来,但席如诗很快调整好状态,疾步走回病床边按住了他的肩膀:“没事,只是……很久没有人当面问我这件事,我有些意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柏时荫轻轻摇头:“是我的错,您完全可以不予理会。”
她摸到病服之下他似乎出了不少冷汗,轻声提醒他:“对了,绷带该换一条……不然,这么被冷汗浸湿着会很难受吧。”
话题极速转换,让两人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