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时荫沉默着从床头柜里找出替换用的新绷带放在床头,在解开上衣前襟的顶端两颗纽扣之后,发现擦汗用的布巾被席如诗拿到了手里。
“我来帮你?”
一时之间,他觉得让对方捂死自己都算是死得其所。
于是他点点头:“……麻烦您了。”
旧绷带被他自己亲手缓缓拆下,借着刚刚露脸的月色,席如诗第一次看见了先前被他轻描淡写讨论多次的伤痕。
原本属于Omega幼嫩腺体的位置,切口平整但增生斜横,顺着脊椎的走向凹陷极深,仿佛能透过那薄薄一层皮肤看见下面骨骼的扭转和起伏。
融合了精密的优雅和野蛮的狰狞。
指尖覆上去之后,皮肤底下传来的肌肉紧绷感才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席如诗只是保持着这个动作,用另一只手拿着布巾为他轻柔擦掉视线内可见的全部汗液,悄声提醒:“如果疼的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嗯,”柏时荫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旧绷带,拘谨地用手托着,有些无所适从,“……其实这个月的后遗症已经在中毒期间平稳度过了,因祸得福。”
“这算什么福气,”席如诗微微摇头并不认同,丢掉布巾拿起新的绷带,在他脖子上尽量轻缓地缠了一圈,用医用胶带固定住,
“……可以吗?”
柏时荫抬手抚上脖子,跟她的手指若即若离,但两人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大概因为谈的这件事比较严肃。
“唔……应该要再缠两圈,不然后颈容易受风,会头疼。我自己来吧?”
“没事,这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席如诗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坦然回应,“当初我生病的时候你也照顾我了,礼尚往来,我不习惯欠人人情。”
——可是那六百万也是很大的人情了啊。
柏时荫扬了扬嘴角,没再拒绝她。
处理妥当后,席如诗把绷带放回原位,顺手又摸了一把他低下去头的发顶,柔软如云的触感让她心情愉悦,语气也带了些故作开朗的调侃:“手感不错,看来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柏时荫慢慢抬眼对答,语气很平静:“这不是您第一次摸我的头。”
席如诗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噎住,动作一停,认真回忆,点点头:“嗯,对,刚才……”
“不,在更早以前,”柏时荫打断她的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当初我说了一句话。‘希望下一次,能以军人的身份与您再次相见。’”
“……”
席如诗盯着他看,目光陷入了回忆的惘然。
但柏时荫能看出来她的确在认真回想。
“当时是光鹭军事学院的慈善答谢会,您在汇演舞台上的演出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扬起,借着这个她抚摸他发顶的、近在咫尺的距离,温柔地盯紧她,“晚上好,‘莱安德先生’。”
!!!
电光火石之间,席如诗眼前浮现出一张极为稚嫩的、剔透如玉却故作严肃的少年面庞,与面前这位年轻军官棱角分明的脸尝试着重叠。
“当年那支商队派来谈合作的人是你?你活下来了?!”
柏时荫内心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轻一点头,拽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在床边坐下。
席如诗心里有些惊喜,惊讶于命运的巧合,用手轻轻抬起他的脸颊认真端详,轻声感慨,“但是、但是你跟当年,长得一点儿也不一样了。”
“这个好说,”柏时荫头一次在她面前语气轻松地解释,甚至染上了点匪气的笑意,“因为当年不只有你一个人用了面部生物伪装技术,我们家跟军区那边实际谈的是迭代优化,自己当然是做出来了一定成果才能互惠互利,不然你们能瞧得上跟我们合作吗?”
“……”
一番话说得既入情入理却又不留情面,直接把席如诗给逗笑了:“噗,有道理。”
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
“当年的事情,我也需要你帮忙解惑,”柏时荫见她认出了自己,有些大胆地伸出手去,帮她抿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将它绕到耳后,“后续我在远星频道听见了斩首行动的结果……那时说帝国一方失败了,是假消息吗?”
那是将近十几年前的军事行动,早已过了保密期。
席如诗点点头:“如果不那么说的话,对方不可能会放松戒心。”
柏时荫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应了一声恢复沉默。
“你这家伙倒也命大,”这下轮到席如诗问他,“当初不是被毒虫咬了吗?”
——呃,这个……
月光下,柏时荫喉结微动,非常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是你们家有什么生物技术吗?还是制药?或者医疗科技……”
席如诗坐在他对面,还在认真猜测。
“等我这次完成任务。”
女上将的头脑风暴一停:“……什么?”
“等远黛星系的任务结束,”柏时荫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看着她,“到时候如果您有时间,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您去远苍星系做客?届时有关那件事,我会告诉您缘由的。”
他看得出她很明显在思考。
数秒后,她认真一点头,欣然应允:“好啊,柏中尉。”
柏时荫松了一口气。
可席如诗在这时候接着加码——
“到那时,我也会讲述有关这双眼睛的事情,作为交换。”
柏时荫精神一振。
“但前提是,”席如诗认真叮嘱,“你在任务期间,不许像上次斩首行动那样自己独自跑那么远,抓内奸跟战场杀敌是不一样的,后方的信息更新很重要,哪怕威尔森上校你联系不上,也要记得联系傅星来上校。”
柏时荫看着她凝重的表情,意识到此行似乎不会太过简单。
“……是,我知道。”
窗外月华流转,夜风轻拂,病房角落的窗纱漫卷,簌簌有声。
柏时荫默然换了一个动作,从病床上垂下双腿,跟席如诗并肩看向外面坐了一会儿。
“话说,我们当年,”席如诗突然有些干巴巴地问,“好像都以为对方死了。”
“嗯,”柏时荫也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选择更积极的看法,“不过也有好处,因为别人问我感情历史的时候,可以化用一下这件事,装作是年轻时无疾而终的爱情。”
话音刚落。
席如诗古怪地笑了一声,语气近似于阴阳怪气:“是吗?好聪明的做法。”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单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
“所以你在永眠星前线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个……”
“呃,好像有点冷,”望着席如诗愈发不善的脸色,年轻军官第一次近乎落荒而逃地起身离开,“我、我去关窗户……啊!救命……”
当日晚,负责巡视的实习护士在记录本上如是写道——
“晚七点,特护病房传出叫喊,我循声前往,02号床的病人躲在床上被子里不肯露面,旁边的女性家属解释说被噩梦吓到了,经检查,病人各项指标无异常。”
(卷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