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浓烟过境,梦的残酷一角显现。
断壁残垣、炮火冲天。
婴孩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低吼……像无数颗炸弹同时炸开,瞬间刺破许念耳膜。
成百上千份情绪波动图上,红线齐齐高昂着头,飞速上窜!
她看到无数个熟悉的人影,或被石块压在底下痛苦惨叫,或在废墟之下茫然四顾。
“轰!!”又一颗炮弹从头顶砸在脚侧,炸开鲜红血花。
焦黑色地面上处处是不完整的碎肢,被火星灼伤,辨不清全貌。
不远处,又一座高楼大厦被顷刻推倒,就像踢翻一座积木那样容易。
“滴——清缴程度完成进度47%。”
阴影背后的钢铁造物露出森然面孔,这家伙足足有十层楼高,身体呈现出一个不规则沙漏状。
随着它卡顿的转头声响起,它已将红光对准前方的女人。
“啊!!!”她放声尖叫。
一声激光过后,毁坏的房屋、烧焦的尸体瞬间化为乌有,方圆十里变得洁净如新。
只剩下那个缓缓前向移动的沙漏型造物,它的上下腔室发着淡淡微光,像是在进食消化。
“哈——”许念喘出一口气,手被人牢牢握住,她转过头,眼中还残留未消的惊恐。
“结束吧。”代临渊道。
许念看向情绪波动图,密密麻麻的红线早已经狠狠穿过绿线,像是无数个惨然的大叉,将那些翠绿生机狠狠压入谷底。
“立即安排观芯者进行‘认知清洗’。”司律看向代临渊和许念,作势就要安排。
“不行,强行中止梦境会极大损伤个人念力!”许念挣开代临渊的手,拦住司律。
“及时止损,才是明智做法,现在能量仪毫无反应,而负面情绪已突破安全阈值。”司律正要按下广播器。
“我来引导。”许念一掌拍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许念!你不要逞能,你一个人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多负面情绪!”代临渊竭力反对。
“我会将负面情绪暂时转移到情绪能量墙上,云端织梦师和入梦者需要的只是时间,在林夕号上,只有我能撑住。”许念大声道,“如果现在停止,那一切都将白费!只有在梦境里直面负面,他们,我们所有人才能够度过冥晷危机。”
司律快速决断:“现在你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时,如若失败底下人都会彻底失控。”
许念点头,直直奔向最近的一张床椅前,躺了上去。代临渊欲言又止的话又咽了回去,跟在她身后。
“不要再拦我。”许念冲着代临渊冷声道。
脚步停住,代临渊看着许念带迅速戴上项圈,连接录梦机。
*
在一片云雾翻滚间,许念转过身,却看见一片穿着洁白服饰的人,他们身上齐齐发出各色不一色彩,而那些光点全都源源不断注入在一个雪白的巨茧中央。
那就是云端梦境师所编织的梦境!
许念正要质疑负面情绪编织太过密集,入梦者一时之间根本难以承受。
突然,她僵在原地。
那个白团竟缓缓收缩成了两个头,先是变成了一个躺倒的雪人,再是分裂成了无数个血红色小球,就像是鱼肚子里剖开后拉出的一连串血泡。
最后,它的头部和尾部化成了一个三角。两个角尖顶着彼此,互相撕咬、怒吼,似乎叫嚣着要把对方给吞噬!
“圣女……阁下。”一道虚弱的女声在喊自己。
许念赶紧跑了过去,面前的绯羽大都弯着腰,扶着云墙,明显念力透支模样。而最前方,一紫、一黄、一红,三道光芒仍齐齐在向那团不知是何物的东西里注入。
“这是怎么回事?”许念扶起菲奥娜,她的身形竟变得如此单薄,仿佛随时就会被风吹走。
“冥晷打断了……快去帮……祭司长。”菲奥娜断断续续说道。
一切都出了变故,原本是循序渐进释放个人负面情绪的梦境,现在却直接迈向了最后一步。
绯羽的掌心开始出现了裂纹,灵体也开始若隐若现,许念驱使着念力来到白色巨茧前,瞪大双眼。
原先的白早已被血色浸染,隐隐的黑气向内溢出。
瑟唯微微松了口气:“许念,你可算来了!”
墨丘利嘴角的弧度也像是撑不住似地下滑了几分:“再不来,可真就全玩完了。”
“不是说还有三天吗?”许念站到伊莉丝面前,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也有些颤抖。
“林夕号上的负面情绪间接影响到了云端,半数以上的绯羽都受到了影响,不能再按原计划行事了。”伊莉丝的紫色瞳眸中是视死如生般的决绝,她看向许念,“就现在,全体立刻入梦。”
如雷劈的厄运降临,没有给任何缓冲地带,直攥命门。
“我们这里脱不开身,云端编织的梦境已被冥晷大幅污染,你快重返林夕号!”瑟唯着急道。
“趁我们仨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你赶紧去……再编一个梦境。”墨丘利颤颤巍巍道,面色发白,身下的肢体也开始虚化。
许念震惊地左看右看,面前那个巨型沙漏的气息已然越来越浑浊,内部仿佛在下一场黑色暴雨。
“什么叫我编一个梦境,你们都不行,我怎么可能做到?”许念几欲抓狂。
伊莉丝总是维持的高傲姿态也在此刻变得狼狈万分,几人的长袍衣带不再飘逸,而是紧紧黏在了躯体上。
“你见过浮空岛的情形。”伊莉丝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但却带着一种莫名笃定的力量,“万物交替轮回,毁灭即是新生。许念,证明给我们看,虚无之神选你的理由。”
”毁灭即是新生……”许念喃喃念叨,脑中像有一道金光掠过,她抬起头,“轮回、循环……”
他们三人身上的光芒已渐近黯淡,但仍顽强地与面前的黑气做斗争。
许念一一望过那几双瞳色不一的眼睛,扭过头,向圣塔飞奔。
原以为绯羽会对自己请求共同编织梦境一事有诸多疑问甚至不予合作,没想到赶到时,绯羽早已准备就绪。
青木上前,俯下身:“圣女阁下,任凭差遣。”
“任凭圣女差遣。”绯羽弯下腰齐声道。
攸关性命一事,来不及多问,许念重重点了下头,将自己的提议诉诸各位。
林夕号上,屏障大开,冥晷张着血盆大口,悬挂在深黑色巨幕中央。
没有一丝光点,看不见一丝希望,只是静静地,仿佛须臾就要将一切给吞噬干净。
尚方眼中猩红更甚,快步走入温床,扫过那些无知的混子,他们仍在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美梦。
而净池内躺在床上的一排排人却皆面无血色,他们额间齐齐冒着虚汗,像是在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大病。
无数张情绪波动图上,红线同一时间停止了上扬的苗头。司律眯了眯眼,回过头,晶体墙上微乎其微闪过一丝微光。
“能量仪增幅0.3%!”逐月的语气有些按耐不住的激动。
司律快步上前,再三确认全息屏上数据属实,只是眼皮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许念猛然睁开眼,代临渊俯身,关心道:“发生什么了?”
“冥晷提早降临,编织梦境受到污染,伊莉丝、瑟唯、墨丘利都在硬撑。”许念坐起身,拔掉身后管线,跳下床,向外走去。
代临渊瞳孔放大,跟上她的脚步:“你要去哪儿?”
“必须要提前全体入梦时间!”
“那由谁来编织梦境,你吗?”
代临渊一把抓住许念手腕,对上那眸跳动着幽幽磷火的眼瞳,像是在夜雾中唯一的光。
“不能再拖下去了,放眼整个林夕号,只有我有这个能力!你……”
“你直接去温床,这件事我会同司律解释。”
原以为代临渊又要阻拦,双目对视间,许念在嘴边滑过无数难言明的心绪,但既然他没再多问,便是信任的最大表现。她微微松了口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争分夺秒朝外奔去。
全息屏上,梦境里的入梦者被怪物不由分说摧毁了身躯和意志。
“清缴程度60%。”
它像个没有思考的机器,立志将周身一切都化为乌有。
梦境像被生生切成两半的苹果,一半雪白但只是寂静的空,而另一半则焦黑嘈杂,时刻都混乱无序。
小到言语纠纷、打架斗殴,大到杀人放火、毒气战争。
“只能到这一步了吗?”听到代临渊转述过后,司律眼神有些失焦,她死死盯着广播键,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键。
“全舰通报,我是中枢负责人司律,经由多方慎重思考,现沉重宣告:冥晷将于24小时内降临林夕号,为以防发生难以预估的伤害,请全体成员即刻前往七层温床集合,中枢将与诸位共度难关。重复……”
代临渊神色晦暗不明,梦境中的毁坏还在继续:“清缴程度预计还有多久到100%?”
逐月在全息屏上快速按了几下后,跳出了预估时长——至少还要10个小时。
“许念会和剩下的梦境师一起,另行编织一个梦境。”
司律和逐月神色中不约而同浮现愕然,而代临渊眸中则比以往更沉,像黑曜石,但不同的却是坚不可摧的意志力。
他抬起手腕,调出温床的监控记录。
尚方已通知各区负责人迅速入梦,而许念则同梦境师快速讲明了原委。他们起先听到通知时都面如死灰,但许念则直接将云端编织梦的情形全盘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