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为直观的梦境灾难前,梦境师的身体开始颤抖,声音也哑在了原地,眼中皆是不可名状的恐惧。
只能听到温床内回荡着许念温和有力的声音:“各位听我说,我是潜梦师,许念,现在正是林夕号和云端共同面对冥晷危机的重要关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也对未来抱有很大忧虑,但是,当下只有让我们共同面对它们,解决情熵枯竭生存危机,一切才能走向正轨,我们才能迎来明天!”
半梦半醒中的人从床上坐起,有些人看到通知吓得直接滚下了床,被仿生人快速扶起;
有些人险些呼吸不过来,被仿生人当机立断注入镇定剂;
有些人看见塔外冥晷形态失声大叫当即被仿生人给打晕。
混乱从小规模开始一处一处爆发,眼看着即将要演变为大规模的反抗与质疑。而许念的声音则像被淹入大海中的一粒沙尘,无人在意。
“呃!”尚方一脚踩在一个乱跑乱叫的老人背上,黑色军靴狠狠碾压着,厉喝,“再趁机捣乱、装疯卖傻、大喊大叫的一律视作失控!我可不介意提前送你们上西天!”
许念对此种做法虽是不大赞同,但以暴制暴的效果的确有用。
混乱很快被摆平,许念借助广播,提高音量:“各位无需害怕,我、中枢,林夕号和云端的梦境师会和大家一起共度难关,在梦境中,大家可以尽情释放情绪,无需再被中枢律令所缚,在末日尽头,你们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任何事!”
小声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说脏话也可以?”
“看谁不顺眼也可以揍人吗?”
“都要末日了,撒开了干吧!”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讨论,温床内瞬间沸反盈天。
这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问道:“那中枢会事后追责吗?”
嘈杂的沸水瞬间像是加入了制冷剂,安静下来。
“清除一切混乱,秩序重塑未来。”这道清越的声音像一记黑色重锤砸在众人脊背上,他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向门口。
“是……天行大人!”
“天行大人。”众人齐声喊道。
黑色军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代临渊不过一眨眼功夫就已走到尚方身旁,他眯了眯眼。
尚方将腿不自在地挪开,代临渊扶起那位老人家。
“我承诺,在冥晷危机之后,中枢律令将由全体人类共同进行修改制定,事后中枢也会将权利下放给纯种和混子。”
众人眼中露出短暂喜色,那位老人家有些惶恐地低下头,被仿生人带回他原本的床位处。
“现在,让我们一起进入梦境,迎接末日。”代临渊看向许念,她正愣愣看向自己,在这样的时刻,眸中竟带着几许不明的欣喜,这让他不由顿了顿才道,“无论明天是否到来。”
温床众人也被安顿下来,包括林夕号上的其余人等也纷纷涌入此处,仿生人有条不紊安排好一切。剩下的梦境师跟在许念身后,来到隔壁净池。
逐月:“云端编织的梦境清缴程度进度已至75%,距离彻底污染还剩8小时。”
司律:“晶体墙在刚才短暂地亮过几次,但很快熄灭;能量仪增幅逼近1%。”
代临渊微微蹙眉:“许念还未开始织梦,这些能量转化从何而来?”
逐月司律没有回答,许念转过头,看向净池内众人,随即她便上前在全息屏上检索卫安、夏冉等熟人的情绪波动图。
上面的红线虽仍濒临负面情绪警戒线,但同样绿线的势头也极其强劲,大有压过红线趋势!
“……真是不可思议。”身后几位梦境师小声道。
“净池内,进行【疗愈梦】一事就幸苦各位了。”许念对梦境师深深鞠了一躬。
接着,观芯者为其划分区域,他们在逐月带领下,很快便开始了工作——似乎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次更为急促而已。
许念看向代临渊,他只是抬手抚了抚头顶,像是一个无声但有实质的鼓励。
这时已不用说太多,两人重回顶层,在暗灰色晶体墙前,许念深吸一口气,指尖莹白悠悠升高,从她周身蔓延出去。
比任何一次都更为纯白和耀眼,仿佛点亮了整片漆黑夜空。
代临渊忍不住想上前一步,司律截住他去路,轻轻摇了摇头。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光点跟着那抹莹白一起涌动,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从上倾泄而下,坚定地流向每一个人心口。
起初河流欢快地奔涌着,渐渐地,速度却慢了下来。
许念咬着牙,双手齐齐发力,莹白不断从体内抽条而出。
河流中渐渐加入了其他颜色的光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念终于将净池内所有人都包裹在这片光之流域下,她的念力钻入这些人挣扎、阴暗的思域中,一点一点,照亮他们。
许念侧身,对着代临渊和司律道:“我先试着将净池内的人从噩梦中解放出来,随后,我再为温床的人织梦。”
说完,许念就合上了眼,灵体似乎在无数人的情感记忆碎片中穿梭,画面各式涌现。
有在林夕号的,也有在云端的,而更多的则是在旧时代。在那些挥之不去的斗争中,无数人倒在科技进步的大厦底下,他们的哭诉与叫喊却泯灭在一道道干净简洁的冰冷激光中。
指尖重新握紧,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硬物,她睁开眼。
那个“8”字形状的铁链在白光的流淌中,似乎也被温润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银河。像是冥晷在发光,又像是浮空岛内相对的两座塔。
万物本为一体,毁灭之后,必然迎来新生。
她集中念力,抽取所有人生命中最为纯粹、但又最先被遗忘的那一帧,细心编织,渐渐地,冷白色光与暖光交融,形成一个摇篮。
“晶体墙亮了一格!”司律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冲着许念喊道。
听到这声喜讯,许念的指尖更为灵巧地纷飞起来,像是要在这流淌的莹白之河上起舞。
代临渊看着她煞白但依旧高昂的头颅,眼中划过一瞬的黯淡,但更多的却是浮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
回归诞生之初,寻找本真之物。
全息屏上,那被夷为平地的空白之处,渐渐抽出了新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长为苍天大树,葱郁翠色很快便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齐齐冒出。
原本的血与火之种,也被种子顶破了坚硬的岩石层,穿过瓦砾,越过钢筋,将人身上之重物尽数顶开。
那钢铁巨物正在又一次推倒房屋时,声音突然陷入了卡顿:“清缴程程程……度……”
“轰隆!”那沙漏一般的怪物被两节藤蔓拽住,抛向天空。
“能量增幅2%……10%。”司律的声音稳定有力传来,似是在梦境中下了一场清新小雨,将硝烟与血腥尽数冲刷。
一片片树林在雨后长得更为兴盛,仰头汲取上天赐下的恩泽。
世界的面貌宛如翻了一大页,从毕加索的抽象画摇身一变成了翠绿色水墨画,缱绻云舒,尽是无限生机。
情绪晶体墙已在不知不觉间亮起了整整半面,司律和代临渊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东西——在人类口中,称之为被上天眷顾的幸运。
一时之间,竟然谁都没注意到能量仪上的能量柱已大幅上涨。
云端之上,散发着浊臭的深灰色巨茧被一种更为强大的莹白所撕破,从中一分为二,将那层阴霾给彻底破开!
伊莉丝、瑟唯、墨丘利脸上都齐齐一怔,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指尖的光点顺着那股莹白色轨迹而去,为其添砖加瓦,共乘摇篮。
净池内躺着的众人,绷紧的身体终于渐近放松下来,额角的汗珠也终于静静停在了脸侧。
情绪波动图上的红线像是被无声的手掌轻柔抚过,终于乖顺地低下了脑袋。
“能量增幅47%。”代临渊清越的声音敲响心扉,许念狠狠咬下舌尖,才勉强唤回有些涣散的意志。
代临渊注意到她的异常,走上前:“你还好吗?”
许念眨了眨眼睛,刚想说自己“没事”,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已将自己额间的碎发撩开。
“撑不住了告诉我。”
撑不住了也要硬撑啊,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当然,许念不想将心声,也没有力气将心声说出口,她回过头,俯瞰净池内众人情况。
“他们的负面情绪已得到控制,接下去,就轮到温床了。”司律提醒道。
相比起净池这批人,温床人的念力等级更低,且毫无防备,末日直接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此后只会更为棘手。
许念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低哑:“等我开始之后,也让仿生生命入梦吧。”
“为什么?”司律问。
压下身体躁动的灼热,许念声音里明显带上了疲惫与透支,但却故作玩笑:“人人有份,可没有让他们也闲着的份。”
司律想了会儿后点了点头。
许念道:“还有你们复核人,也快去入梦吧。”
“我去通知尚方。”司律拨打通讯。
代临渊从口袋中掏出几支营养液来,打开后正要喂到许念口中。
“什么口的?”许念像是闲聊似问道。
“振奋。”代临渊答道,递到她嘴边,“补充念力。”
绿色瞳中越过一丝极亮光彩,许念凑上前,却越过营养液,在他唇边快速偷了一个吻。
“我要这个就够了。”
“啵”的一声,让代临渊险些把营养液试剂瓶给捏碎,司律撇过头去,紧盯能量仪。
“咳,其他梦境师比我更需要,我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脆。”许念扬了扬下巴,随后像是害羞似地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