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人都走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婶婶像是忽然卸了力气,瘫坐在地上,黄纸还没烧完,灰烬那头,是两张茫然的脸。
大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小的,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继正搀着老妻靠着门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不敢再看下去,扶着老太太挪到床边。
外头又吵上了,木门不隔音,两位老人家就这样靠在墙头听着孩子们商量怎么送走孙子们。
“你要养,大的留下,小的送走吧。”
“那怎么行!他还那么小!”
婶婶目光淡淡,嘴角却讥笑:“对啊!他还那么小!他记得住什么!趁现在送走,说不得还有好日子过呢!”
“你要拦着他找好人家,小心人家记恨你!反正元儿大了,她再念个两三年书,将来要考学还是工作,都能养活自己。”
“都留吧……留吧……”
“谢祝!你别忘了!你还有老爹老娘呢!你娘不要吃药了?你爹可没有退休金!”
“唉——”
“更何况他还……”
奇怪,怎么听不清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翻来覆去的几句话,一团乱麻的思绪,七零狗碎的家事,艰难挣扎的女孩。
谢傅元搂着弟弟睡觉去了,谢继正看着老妻吃了药,昏黄的灯光下,他才渐渐坐下,木桌木椅上,淅淅沥沥掉了些雨星,茶壶里终于不再冒着热气。
老妻死后,日子越过越快,他用自己满是褶皱的手拄起拐杖,这方方正正的楼梯房,他已经半年多没有走出去活了。
窗口叽叽喳喳有几只小鸟在争吵,秋天来了,它们忙着修巢,否则怕难抗过严寒的冬日。
儿子儿媳都去上班了,锅里是给他留着的一晚清汤面条,他今日起晚了,面也坨了。
吃完了面,电视机刚播到每日新闻,双子塔又有失足少女坠亡,今日起将对双子塔及沿案封锁,非紧要情况不得入内。
双子塔是什么?看着新闻画面,他疑惑着,这不是小九河的十二座眺望塔吗?年轻的时候他上城里来办结婚证,这里不是还叫逐沧台吗?骑着自行车带着新婚妻子兜风,晚上来小九河散步,那是多么浪漫的事儿啊,怎么到了今年改了名字,成了双子塔?
哎,时代变喽。
几声敲门声响,他慢悠悠拄着棍,“来咯来咯。”
门“吱呀”一声打开,向阳探了个脑袋,笑嘻嘻道了声:“爷爷好呀?”
哦!是昨天来的那个小警官。
向阳和李平宁从门口挤了进来,向阳这个人,长了一张很有福气大圆脸,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特别有亲和力,总之,是爷爷奶奶会喜欢的大孙子类型。
他们开门见山,把那张学生照拍在桌上:“爷爷您帮我们好好看看,这是你的大孙女谢傅元吗?”
谢继正慢吞吞凑过去看,眼睛眯了又眯,向阳给他递了张纸,他接过后又颤着手擦了擦眼角。
“是…吧?好像是吧?哎……她穿这个校服……哎……是短头发……”
听完这话,向阳和李平宁心里俱是一惊,一个最坏的可能慢慢爬上他们的心头。
李平宁试探性再次开口:“爷爷,您还记得上次看见大孙女是什么时候吗?”
“上次?上次……哎,小伙子,我记不大清了……”
桌面上摊着一个病历本,几瓶药散落在一旁,李平宁走近一看,阿尔兹海默症,中期。
果然。
与此同时,燕南市一中的一年级办公室内,谢傅瑶正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姜哲靠着门框看看天,又看看表,就这么等着。
辛朝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揣着两个饼:“姜姐,来一个呗,这大中午的!”
姜哲接过手一看,果不其然是校门口的桂花饼。
饼子香甜软糯,辛朝一口咬掉小半个:“哎,她都哭多久了,怎么还在哭?”
姜哲摇摇头,从他们跑到市一中见到这个小姑娘开始,这丫头就一直哭没有停过。
她在谢傅瑶面前放下糖饼,柔声道:“别哭了,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吃!”
下一秒,那块纸袋装着的饼划出一道凌厉的锋线掉在辛朝的脚边。
?姜哲的脑子有一秒宕机。
看来这招也不是对所有的小姑娘都好使?
“哎——?你?”辛朝不可思议得低头看着白花花的糖饼子,心底一阵心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