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凌鸢跑到院子里，拔出些枯萎的药草，又找来干净的陶盆，将点燃的枯草放了进去，重新在屋里翻找起来。

默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凌鸢的身影，见她只为自己而忙碌，心底漫出一丝甜意，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片刻，凌鸢从堆放旧物的木箱里寻出一套锈迹斑斑的手术工具，用医老的存酒消了毒，回到屋里时，药草刚好烧尽。

她跪在床边，准备缝合伤口，取出细针和一段桑皮线，柔声说：“可能有点疼。”

默奚只是“嗯”了一声。旧事浮现在以前，他不由得轻笑，这点疼对来说，算得了什么。

医针刺入皮肉，默奚的脊背骤然绷紧。凌鸢的手顿了一顿，动作更加轻柔。

默奚歪头望向她，不由得想起初遇之时，她手持赤鞭，满眼戒备。而此刻，她却满脸担忧地跪在身侧，帮她缝合伤口。默奚心中的喜悦逐渐盖过了身上的痛处。

凌鸢始终感到有一道视线灼灼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回望，正对上灼灼的目光，她不由得一怔，默奚额间满是细汗。

“很疼吗？”凌鸢抬手帮他擦去细汗，须臾，收线打结后，剪断余线，“伤口已经缝好了，再敷上草木灰，很快便不会疼了。”

在默奚的印象里，凌鸢从未这般温柔过，反倒令有些不知所措，只轻轻“嗯”了一声。

“先用草木灰止血，等回到镇妖司，再帮你重新上药。”凌鸢不敢离开默奚，身旁也没有止血药。

她将草木灰敷在缝合后的伤口上，又将干净的里衣撕成条，紧紧帮助伤口，生怕再崩开。

做好着一切，凌鸢才感到疲惫。她摊开双手，掌心横着两道血迹干涸的伤口，是方才徒手将断剑刺入野猪妖身上时留下的，因给默奚敷草木灰，已经止了血。她拿着陶盆出门，用剩下的布条简单包扎，才返回屋中。

“不知长老他们怎么样了？”凌鸢边说边在床边坐了下来，正好看到默奚的背上有两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所有天妖都有翅膀，但默奚却没有，而这两道疤痕，又恰好在本该生出翅膀的肩胛位置。凌鸢顿时一怔，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默奚挣扎着想要起身，连忙伸手将他按了回去。

凌鸢猜出他的意图，却不愿让他再涉险，开口道：“长老灵力强，应该不会有事，再说，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你的手……”默奚注意到凌鸢手上缠着布条，连忙拉着她的手查看，“怎么受伤了？”

“小伤而已。”凌鸢拽了拽衣袖，下意识将手指缩进袖中，不待默奚再开口，却道，“有些累了，你能不能往里面挪一挪？”

默奚立即挪到墙边，凌鸢在他身侧仰面躺下，望着灰白的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溯刚才的生死一线，心有余悸。

寂静中，一只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凌鸢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不由得感到安心。

默奚侧过头，望着她纤长的睫羽，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倦意悄然漫上来，他眨了眨眼，终于沉沉睡去。

隐约间，耳边传来低语声，默奚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少女跪坐在默奚身旁，圆润面庞，眸子清亮如水：“是谁伤了你？”

默奚不耐烦，没有回答。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放心，死不了。我给你敷了药，是从天帝山上采得芙蓉芝，伤口很快便能愈合。”

我怎么又梦见她了。

默奚想，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仍在梦里，只是眼前的少女渐渐变了模样。圆脸渐渐拉长，化作清冷消瘦的面庞，眉眼间添了几分凌厉与倔强。

凌鸢。默奚看着她，愣了许久。

幽暗的洞穴里，一道昏昧的影子无声蠕动，缓缓朝着凌鸢的身后逼近。

是谮舌。

默奚想伸手推开她，却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了，眼睁睁看着谮舌向毫不知情的凌鸢袭来。

情急之下，默奚用尽全力，终于喊了出来：“小心身后。”

默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子坐起身，却不慎扯到伤口，疼得他深吸一口气。

屋中光线昏暗，似乎只他一人。

“凌鸢？”

无人回应。默奚又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应声。

默奚迅速撑坐起身，不慎扯到伤口。他顾不得疼，龇牙推门而出，在院子里寻了一圈，仍是不见凌鸢身影，心里顿生不安。

已是深夜，绵密雨丝悄然落下。他歪着身子站在雨中，催动妖力，锁妖环渐渐泛起微光。身形骤然一闪，眨眼间，他已稳稳站在了镇妖司的高台上。

此时，镇妖司外无人看守，默奚下意识转头瞥了一眼身后，对街的妙香局大门紧闭，也不见任何妖气。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走进镇妖司。

议事厅内，连鼓正板着脸向几名执事问话，默奚从门口经过，匆匆瞥了他一眼，径直往二楼寻去。

连鼓认出默奚的背影，稍一思量，起身跟了上去。

“凌……”连鼓顿了一顿，“师妹说你伤得颇重。来此做甚？”

听他故意唤凌鸢“师妹”，默奚撇了撇嘴，歪头看向连鼓，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我们可是共历生死的交情，她不在身边，我自然会担心。”

连鼓叹了口气，未再开口。

默奚拾阶而上，忽然转身问：“圜丘有一副棺材，被谁搬走了？”

“傅掌事。”连鼓从执事口中得知，今日一早，傅掌事便找来几只小妖，将那副棺材抬走了。

“何人放出来的？”默奚被困一整晚，不何人将那大钟升了上去，他逃出镇妖司时，一路上并未碰上任何人。

“当然也是乾掌事。他见傅掌事带人将棺材抬走，让曹执事将你放了，才悄悄跟着他们离开的。” 连鼓道。

二楼回廊中，凌鸢端着药罐将药汁倒入玉碗，忽闻脚步声，歪头张望，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默奚安下心来，顿时换作委屈表情：“醒来见你不在，立刻寻了过来。”

连鼓干咳一声，向凌鸢身后紧闭的木门扬了扬下巴，问道：“乾掌事的伤势如何？”

“身上虽有多处妖兽造成的伤口，但致命伤是妖力所致。”凌鸢眉头微蹙，叹了口气，“我已帮他止了血，驱除体内的妖气，只是不知几时能醒。”

默奚尚不知号居观中发生之事，连鼓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傅掌事、天狗，还有他身边的四名执事全都逃走了，其他执事在地道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乾掌事。”

“竟然让他给跑了，你这驭妖谷的长老，还早真是……失职。” 默奚揶揄。

连鼓冷哼一声：“若非你来迟了，我又何必临时改变计划，耽误了抓人。”

默奚虽知理亏，却仍不肯退让，与连鼓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凌鸢懒得理会他们，端着玉碗走进乾掌事屋中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