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孟昭川坐在凤轿上,总是想着姜令手上的一道道长疤,她是不是不该这样困住他?
亭外的秋树脱落了层层的外叶,上京城成了一片秋黄。
中秋将至,宫中女使宦官做了好些月饼,孟昭川照例要开中秋晚宴,她这次,想把姜令接出来看看。
夜晚将至,上京城外响起喧嚣的烟花声,朵朵烟火在城空绽放,火花将夜空勾勒得亮丽非常。
姜令每夜都在宫内抚琴,故国的琴声,他好些都忘了,就一曲《离人殇》,他记得还是清楚的。
“江南是否过着中秋”姜令有些怀念了,画舫肯定又是一夜的喧闹,他站在华锦楼,能看到云映城灯火辉煌的中秋夜。
姜令推开窗,飘来一片枯落的秋叶,姜令握在手上,枯叶碎开,又掉在地上。
“分明是易碎的,还要再枯落一层才甘休吗”姜令似是在嘲着枯叶,又像是在嘲讽自己。
“归命侯请吧,陛下有旨,邀您共度秋月宴”王铮站在楼外的走廊上说着。
姜令不想去,圣旨难违,他如今是他人圈养的一只金兽,拒绝是做不到的。
姜令没有更衣,随意将散发一挽,跟着王铮走出殿外。
王铮请他上轿,姜令摇摇头,“步行吧,我还未曾仔细看这紫禁城呢”
王铮带着姜令走了一圈,姜令穿着普通的布鞋,脚都走的有些酸痛,他不知这紫禁城如此之大,宫墙如此之高,人像是城内的走兽,困锁在笼中,出不去。
天有些黑了,宫内四处有太监点灯的身影,一处处的谧境被点亮,一阵激昂的鼓声传来,时远时近,等到听近的时候,姜令才知道自己走到了。
“到了,大人请就座吧”王铮恭敬地给姜令做了个请的动作,姜令一脚踏进紫宸宫内,坐席已然满人,只有凤椅身旁还有一处空位。
姜令一袭白衣,和穿金戴紫的一些人不同,他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不同,像是仙子降落尘间,变成颓然的一副凡人,仙气未失,只是毫无灵气了。
姜令没有对任何人叩拜,他只是走到席中央,给孟昭川行了跪拜之礼,姜令来的这些天,谁也没行过礼,整个上京城,乃至卫国,他只觉得要对孟昭川行礼。
就足够了。
姜令每每出现,周围的人总是一脸疑嫌之色,姜令之于卫国,是一个负担一样的存在,他们不知道留下他有什么好处。
孟昭川见了姜令,见他依旧是惨白的一副神色,好像席中歌舞升平和他毫不相干,他是尘世外的人。
“赐酒”孟昭川吩咐着秋萍,秋萍赶忙过去给姜令倒酒,姜令坐在孟昭川身旁,谢辞君坐在姜令之下,他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姜令。
姜令落座,看到面前的月饼,一时呆在原地。
是江南的的糖霜月饼。
亮泽的糖霜淋在饼酥上,姜令看着四周桌上的,大多都是寻常的月饼,只有自己面前这盘,上面淋了一些糖霜。
孟昭川特意命人做的,姜令估计吃不来卫国的咸口月饼,有的里面包着肉,吃起来还有些腥味。
将近戌时三刻,圆月当空,月亮边缘却出现一道细微的暗影。
钦天监监正正坐在右席上,他皱了皱眉头,猛地起身,声音有些颤抖,“月…月食——”
席上一片死寂,随即即是哗然一片。
“大凶之兆!”
“国有大难呐!”
只见一人突然开口,“我朝月食极少,定然是敌国余孽未清,上天降祸!”
一片混乱中,谢辞君看向孟昭川,她只是抬头看着天色,目光晦暗,她望向姜令,他沉稳不惊,拿着裹满糖霜的月饼咬食着,凌厉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非常平静。
月亮被吞食近半,谢辞君命人燃起灯烛。
鲜亮的灯光依然没有烧灭恐慌的蔓延,有臣子跪地叩首:“陛下!请即诛不祥,以安天心!”
所指不言而喻。
沉默许久的姜令却突然起身。
他没有跪,没有辩,甚至没有看那些个指控自己的人。他走到殿门处,仰面直视正被黑暗侵蚀的月亮,清冷的声音平静地说着,
“月行黄道,乃自然之理”
“《算经》有载,太初以来,月食凡四百七十九次。高祖三年、景帝八年、明帝永平四年……皆有食。”说到这里,他转身回头,扫视一眼席上的众人,“若食则为凶,”
“那高祖开国振邦、景帝拓边开荒、明帝治世通理,岂非皆在‘凶年’?”
满殿死寂。只有他平稳的声音。
“今岁八月,月行过迟三刻。臣七日前观星,推得戌时三刻当食。非关人事,只是数理。”姜令回席,拿了席中的一壶酒,径直走出殿外,众人只是目送着他的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孟昭川身上,她视线跟随着姜令远去的背影。
孟昭川不信什么凶象天命。她本就得位不正,又何谈天命不天命?
若是信了,那才有鬼。她孟昭川谋权篡位,岂不是要去投河自尽方是天命所指?
前朝的钦天监,她一向当成吃闲饭的工具对待。
姜令今日一番话,孟昭川不知道,是在跟他自己解围,还是给孟昭川一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