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谢辞君是有恩的。谢辞君一直记得。
他那小女也是上京城有名的才女,沈容惜生得端庄秀丽,遍读古书,欣赏豪杰英雄,谢辞君大她六岁,少女初长之时,正是谢辞君为孟昭川南征北战之时,国公扫北平南,好不威风!
这姑娘便也扬言,要嫁便嫁给这谢辞君,要么就不嫁。
反正,上京城她再没找到更入眼的。
谢辞君心下一沉。
“陛下安排即可,臣并无多言。”他有些拘谨地跟她行礼,他见到自己那拘礼的手,是颤抖的。
她走下丹陛,将他扶了起来。
“又不是小孩子了,成个婚而已,手都还在抖”她感受到他臂膀间的颤抖,只当他是紧张了。
“不过说来,倒是很少有妹妹帮哥哥操办婚事的,朕这个做小妹的,就帮你出一份聘礼吧”
孟昭川给王铮使了个眼色,不多时,王铮带着人,从后殿端上嫁衣凤冠。
待到谢辞君看清这嫁衣样式,他瞳孔微张,难以置信地看向孟昭川。
“谢子元,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好看好看”
“你都不看!你抬头!”少女轻摇着裙摆,在亭前轻摆,少年伏案,替她批阅着今日未写的公文。
好不容易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终于抬头,迎面,就是怒气冲冲的一张脸。
暮光直照,斜阳薄黄,黄昏下,女子一袭红色嫁衣,笑靥如花,青发如瀑,美得让他晃了神。
她很少红妆罗裙,每日一只木簪挽发,穿些方便行动的素衣,今日这样盛妆,只因陛下奖赏,说给她备了嫁妆。
“昭川也快到年纪了,总不能日日陪在朕身边,朕给她备了嫁衣凤冠,这天底下,也不会再有更好的嫁礼了”
陛下下旨时,他正好和她一同进宫,跪拜谢恩。
“谢辞君!谢辞君!”少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很难看吗?”
她见他呆滞的神色,只当自己是黄瓜刷漆,丑的吓人。
“哎,我就说嘛,这浓妆艳抹压根不适合我孟大人,这衣服穿得又难受又丑,还有这头发,疼死我了”
孟昭川说着就要去换,谢辞君忙着拦住她。
“你去哪?”
“换衣服啊,穿着这身晚间练武,你想勒死我啊”
谢辞君见她朱唇轻张,柳眉青黛,晚曦把她衬得极美,少女二八,美得不可方物。
此后茫茫岁月,他无数次在北疆无边的荒原下,思念着那晚绝艳的黄昏。
“难得打扮得仙女一样,还想着去练武”谢辞君一边笑她武痴一个,一边又用手轻轻给她取下头上扎人的珠钗。
尽管,他心中舍不得给她拿下。
看着心仪之人这般好看,谁不想多看几眼?
但是这样的打扮,她不舒服,她也不喜欢。
他从来,都只在意她的心绪。
更何况,他爱她,也从不在于她容颜几何。
只因她是孟昭川。
“子元,子元”
沉缓的女声响起,方才眼前灵俏的少女,此时变成成熟的帝王,谢辞君才从悠远的过去回过神来。
“这是先帝赐我的嫁礼,你还记得吗?”她以为他忘了,忙着解释道,“如今朕送给容惜姑娘,这凤冠上的玉石是昆山白玉所制,嫁衣虽是旧时式样,但这丝质也是人世罕见,我想她会喜欢的”
她自顾自说着,偶尔抬眼,看到谢辞君晦暗的眼睛。
“这礼太贵重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谢辞君又拘了一礼。
她怎能将自己的嫁衣,赠给他的未婚妻?
多少年,在塞北的铁马冰河里,在边疆的玉箫悲声里……
他靠着她一袭嫁衣的身影活下来。
如今,她将这身嫁衣,送给他未来的新娘。
他若是看到她人穿着这身衣裳,只怕会疯掉。
“怎么了?是不喜欢这身衣服吗?”孟昭川反问着他,“朕还记得,先帝也赐了你一件呢,那日我硬是要你一起穿着,给我看看,你打死也不肯”
想到那天,自己硬拉着谢辞君一起试试,谢辞君死活不从的样子,孟昭川觉得有些招笑。
他怎么说也不肯和她一起穿那身嫁衣,只说着不合规矩。
她又怎么会知道呢?少年只盼着有朝一日,两人能一起身着红衣,拜了高堂,结为夫妻。
他将心底这点渴望,藏了快二十年。
“臣总记得,儿时陛下总爱扯下发髻上的红绳,要与臣左右各执一头,以作新婚之礼玩乐”他眼底有些温热,想起年少时的旧事,他总是带着凄怆。
“对啊,朕还记得,那红绳你总自己收着,只说着怕我胡乱找他人成婚礼呢”孟昭川想起儿时的稚气,不禁笑出声,“对了,那红绳你可还留着?”
他留着。
不仅仔细放在府内,还一直牢牢系在心上。
十多年,没有一刻,他松开过。
“谢辞君,你要幸福,知道吗?”她笑着,视线不禁瞥向他鬓角旁连着脑后的伤疤。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那伤疤,是宫变那日,两人并肩作战之时,谢辞君替她挡住的。
事后,医师说过,如若那箭偏移一寸,谢辞君性命不保。
“本来也没想过能活,如今活下来了,还成了事,有什么好心疼的…哎哟痛痛痛”
孟昭川每日拉着他上药,上的还是最好的金疮药,连着半年,许多人遇到谢辞君,只说他身上有薄荷的芳香。
其实,是孟昭川每日盯着他上药……甚至亲自上手,一日也未尝停滞。
如今这伤疤随着年月淡去,就好像他们日渐疏离的感情。
可伤疤是不会消失的,永远不会,就像人的情感,哪怕被削薄成细丝,可只要缠绕过,羁绊过,便是此生,也断不开的了。
“谢辞君,你是我除了两个妹妹以外,仅剩下的亲人了”她替他理了理衣襟,
“甚至在我心里,你比她们还要重一万分,你是能和我生死同赴之人,你明白吗?”孟昭川正色,“我希望这世上有人能永远爱你,陪你走完漫长的一生,我赐你的家宅财宝,你全都不要,我不怪你,但这一次,你不能拒绝我”
“容惜姑娘对你情深,她是重情重义的女子,世间有人珍爱你如此,我替你高兴”
他望向她,眉间却翻动着说不清的情绪,混合着痛涩。
“臣,多谢陛下美意”
谢辞君沉沉给她行了一礼,随后,他沉重地迈着步子,离开了凤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