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看着这群亡国旧众,只觉得愚昧无知到了极致。
愚忠愚孝。
江南被孟昭川掌握,苏国变成了江南城,这群人还执迷不悟,想着复国。
索性,他就借着自己在卫朝的势力,帮他们一把,里应外合,破坏孟昭川费尽心思得到的一切。
这群人只忠于姜令,只想着复国江南,既不自量力,又蠢得吓人。
眼前这个张鲍,谢辞君火烧江南旧宫后,他逃了出来,还想着救国君,复苏国。
多可笑、多可悲。
就像自己一样。
分明,哥哥魏渡是死是活都不知,孟昭川君临天下,横扫六合,他还想着颠覆王朝,让哥哥称天下。
他们都是蝼蚁,做着头破血流的痴梦,可是他们又太像了,又笨又蠢,却又有着自己坚守的忠诚。
最重要的,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都是那个可怕的女人——孟昭川。
如若不是因为她,魏清倒没想和这群丧家忠犬合作。
……
承玉楼外有些动静。
姜令点着烛灯,坐在案前抚琴。
待到熟悉的脚步声接近门口,琴弦变了调。
他是无意的。
“弹错了一个音”
孟昭川走上前,覆在他的手上,替他重新弹了一遍抚错的琴音。
《离人殇》一曲,她听了太多太多次。
每一个音,刻在她脑海中,是抹不去的伤痕。
注意到身旁的男子,因自己的靠近而向外移了几寸,她这才意识到——
自己凑得太近了。
她还以为,他们是先前的样子。
“有什么事?”
他喉结处滚动着,呼吸也沉了好多。
“过几日胡却生就要处决了,临刑前,他想见见你”
注意到他的疏远,她起身,和他的距离拉长了许多。
“去看看他吧,明日我在月晖殿设宴,你最后陪他吃一顿饭”
姜令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两颗沉默又沮丧的心,隔得那样近,又那样远。
微风破窗而入,卷来些许玉兰花瓣。
“宫里这些玉兰花,真是美极了”,她接下一片微风送下的血玉兰,回头对姜令说着,“这血玉兰我先前从未在中原见过,不知是哪来的风信,将它们送了来,不过几月,铺满了整个紫禁城”
日光给她的侧颜镀了一层太过柔和的光晕,姜令抬眼看她的一瞬,又急着收了回来。
“不知是哪个宫人谄媚,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她自嘲般笑着,“民间有修道之人,说玉兰是仙花,只在神仙宫里才有,若养得好,千年不枯”
“可哪有不枯的花呢?我正是喜爱玉兰的凄婉,死生反复,留不尽的余香”,她又说道,言语间有些惜叹。
“你找到种花之人了吗?”
孟昭川摇头,“倒是个不爱沽名的人,大概是同我一样,喜爱这玉兰花的气节,所以栽种于此,只是没想到,和我所爱恰好一致了”
“或许他一开始,就是为你而种呢?”
“哪有这么好的人,既不讨皇帝的赏,也不四处宣扬一番”孟昭川笑着,觉得他这样的想法太过单纯。
这宫里,哪有这样不为名为利——
只是单纯为她开心的人。
“陛下!”王铮的声音传来,他大喘着粗气,“王子…不,宣和大臣回宫了!”
孟昭川瞳孔微微放大,“真的?怎么早了三日”
“回陛下,王子信上说要入宫面圣,便跑得快了些”
“让他去凤鸾殿等朕”,孟昭川语气激动,走了几步,又强调一番,“给他温一壶热奶酒,准备些酒菜,若他路途疲惫,让他先去絮风阁休息几日再来见朕”
“回陛下,殿下说要面圣,亲自宣告几桩喜事呢,哪还谈得上累,开心都来不及呢”
孟昭川难得笑了笑,近几日,太多事压在她头上,总让她喘不来气,如今难得玉北枫这处得了好消息,她的喜悦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她一忙起正事,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了。
等到走出门,才想起和姜令说上一句,
“你好好休息”
————
她走得匆忙,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上难言的情绪。
玉北枫的事,他也听了些言语,如今他是孟昭川最宠爱的臣子,多少侯爵厚禄,只等他回来得到。
他羡慕玉北枫,却并不忌恨他。
玉北枫和孟昭川,从来没有他们这样深的仇恨,他能全然为她卖命,成为她的臣子。
可姜令却不能。
他放不下姜国的傲骨,也放不下日夜折磨他的恨意。
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靖安司的许多事务,他就算在宫内,也从未休憩片刻,一有了想法,他也全然写信托人带了出去。
也算是他为苏国尽的最后一份心力。
他对江南了解太多,一些原先介于天不时地不利,总是无法推行的策略,如今孟昭川的国力支持,推行下去,既简单又于民有利。
心口绞痛,他不知为何,轻轻用手去抚揉,却还是那样疼。
大概,是因为她一次也没有回首的背影。
他想到,她以后会遇到无数人,他们向她称臣,对她唯命是从,而姜令此生,只是她简单的过往。
至于她为什么如今这般重视他……
“大概,只是念着儿时的恩情吧……”姜令自嘲地垂下头,一双手搭在石琴之上,想着继续弹那曲未完的《离人殇》。
他却一个音也弹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