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婧常对此,有不忍,但若她是帝姊,想来只会更甚。
诛其朋党亲族,以绝后患,不留一丝余地。
狠是狠了些。孟婧常这样想着,倘若是自己,就是会做得这么绝、这么狠。
可帝姊……
许是因为姜先生吧。帝姊怜他,才让那未果的刺客得如此宽遇。
“汝师在理”姜令断然道,“为君者均四方,衡天地,情痴者仅慕一人,君王若耽于此间,心绪仅受一人所牵,未免太小”
姜令言罢,心间沉顿。
为君者需泛爱薄情,不能心绪只受一人所牵……
他拿这样的话语,不知是在指责自己,还是在指责孟昭川。
他们都是情痴之人,也都是普天下的君王。
最不该的便是情痴。
他如今拿这样的话教导卫朝的储君,不过只是期望她莫要继了这样的后尘。
“那世间情痴者,都是昏君吗?”孟婧常问道,“宣宗一生娶妻一人,文惠皇后死,宣宗半载便染相思疾崩;魏帝舒后伉俪情深,共治天下。宣宗开新明盛世,魏帝承太平雍和,如若情痴为罪,此不悖矣?”
姜令无话。
少顷,他看着她,苦叹一口气。
“公主也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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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眼前人欲转身归去,不再多言,孟婧常忙着喊住了他。
“孤并非含沙射影,只是近来帝姊……”她正要脱口帝姊长病之事,身后的王铮慌忙咳嗽些许。
孟婧常将话吞了回去。
“孤只是不解,帝姊和先生……如此相配的二人,怎就相伤至此”
姜令顿步。
半晌,他仰首长叹,无奈道,
“自古日月不同辰,水火不相容。可仰观日月,开天涅槃始便是共生;俯见众生,烹水便要取火,毁火便要水浇。相恨相依,阴阳定数,无道能解。”
“公主若愿听罪臣浅薄之见,只请公主往后莫要留恋世间俗人俗情。薄自身小情,察万民广情,方是为君之道。”
“莫要为一人乱了君心,伤身恸心”
言罢,姜令转身走进室内,继续题写方才的信书。
“先生将自己谪去,言语间只论为君之道,可若怯懦到爱不了一人,如何爱这天下万人?”孟婧常愠怒地说着。
“我姜令卑怯懦弱,命若游丝,不过是她此生的一个俗客,本也不值她如此记挂”姜令笔尖停滞,深吸一口气。
“公主如今还小,待到承了天下,便知晓了”
转瞬,姜令有些懊悔说了这后半句话。
太过倨傲。
他搁了笔,视线落在院外愤愤不平的孟婧常身上。
“她身为帝王,日夜劳心多思,只请我殒命后,公主能早些成长,替她担些天下重责。”姜令言语至诚,“她生而无母寡亲,公主是她世间最亲近之人,若能早些成长,对她而言,江山后继有人,也少些忧虑”
“我姜令此生爱恨分明,独对她一人,爱恨难分”
他苦叹,摆首说着,“好在我已在人世呆不了几日。分不清……”
“便分不清吧”
待到入了黄土,便只有后世人能辩能分——
与他也再无相关了。
言罢,姜令提笔拈墨,再不抬头。
“黄昏日晚,公主请回吧”
他不再多说,劝她离开。
王铮立于身后,只不知该不该开口。“公主……”
孟婧常沉默。
世间感情,是都如此麻烦,还是只有为帝者的感情如此?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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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铮派人将孟婧常护送离开后,回首,看着姜令。
本是自己出的这遭主意,哪知并未有想象中的结果。
反倒……惹得两人都不快。
王铮揖礼,转身,正要离开。
姜令叫住他。
他将信书折在笺内,封好,交到王铮手上。
“东南剿匪的十策,劳烦公公替我交给她,请公公多言一句‘用与不用,皆在她’”
“殿下何不亲自去呢”王铮长叹道,“您既知陛下心系于您,何不去凤鸾殿面圣亲献……”
王铮无奈道,“小人嘴拙,恐不能言尽殿下良策”
姜令莞尔,“信上写的清楚,她向来自诩卓慧,看得懂”
待王铮要转身离去,姜令还是忍不住问他。
“她近来……可好?”
自那日抚琴后,她再也没来找过他。
姜令只当是她忙于东南战事,无暇顾及其他。
无暇……顾及他。也好。
王铮默然。
“小人告辞”
他揖礼辞拜,转身,走得匆忙。
并未回答他的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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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院黄昏近,秋风卷来一树玉兰残瓣。
姜令抬手,枯叶残花落于掌心。
自己走后,也只剩这些东西陪她了。
姜令入院,走到桌旁,提笔,想再逼着自己再为她写上些谏言。
再留下些什么……再给她留下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留不了、留不住。
双手颤抖,脑中混沌一片。
肝肺痛楚,喉间腥苦。姜令一手抚胸,一手强撑着坐下。
院内宫婢早被他支去后院随意洒扫即可,不必专来服侍他。
在这紫禁城内住了一载,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不想去劳烦他人。
旁人尚是如此,不敢伤、不敢扰。
怎就对孟昭川用百般言语相讥,他就毫无愧意呢?姜令自问着。
陡然间,喉间腥苦。
鲜血喷涌,浮在纸上。
宛若血梅惊春,望之凄艳。
观那血纸良久,姜令长叹一口气。
血纸被他扔在炭盆上,眼看着它焚烧成烬。
本就体弱神衰,不禁再劳神思。可他总想着东南战事吃紧,日夜想了这十策,只盼能稍解她肩上负担。
通篇只写了江南,皆公牍文书的端肃之语。
只为了江南。姜令自欺着。
就当只是为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