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破参破,一念执着如何破?般若般若,心海滔滔怎得过?”
蓑衣僧拄一游杖,杖顶悬一葫芦酒瓢,举止怪怛,旁随一小童,唇红齿白,神气稚然。
孟昭川走至跟前,那游僧见她凤容神姿,贵丽非凡,喝道,“紫微帝星!你怎得在此!”
孟昭川见那小童笑着看她,只一眼,她便认得是那日求拜的女童。
“是你?”她凝眉看她,“此是何处?”
“缘尽缘生之处,红尘将尽之陌”那游僧不悦,“你是红尘君星,且回你的红尘,莫要扰我师徒行径化游”
“非你来处,你且去也”
孟昭川见那僧人古怪,言辞凿凿,颇有禅味,只当是个高僧,便道,“弟子情肠难消,心中只一桩孽缘,百般无解,望大师指渡迷津,如何是好?”
“不是好,不用好”
那游僧笑道。
“且回你的红尘去,生灵万万,仰你一人,休要做痴做恨,与那灵胎纠缠,伤你二人,苦也”
孟昭川不解,正待要问个详尽,那二人身隐云雾,早已不见。
周遭寒意习习。
孟昭川猛然睁眼,但见窗外月明如昼。
虚汗盈身。
南柯一梦。
-
亲征江南前,孟昭川病了一场,连着几日,宫人进进出出,凤鸾殿往来熙攘。
“帝姊!”孟婧常跑至床头,心疼地看着卧床上的姐姐,“煜姐姐说帝姊心绪不佳,婧常整夜睡不着,心里担心帝姊凤体”
孟昭川刮了刮她的鼻子,温柔地将她朝榻上揽了过来。
小女孩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就像小时候,她照顾襁褓中的她睡觉一样。
“最近日课如何?严学士待你可好?”
“挺好的。严学士长得真好看,她有时候上课,我都会看着她发呆”
孟婧常刚一说完,脸就被姐姐惩罚似得捏了捏,“小鬼丫头,以后别当个好色之君”
“帝姊笑啦?”孟婧常转头,惊喜地看着姐姐。
孟昭川一怔。
这小鬼,原来在逗自己开心。
“老师总说,皇帝雨露均沾为好”孟婧常小眼水汪地看着姐姐。
“哦?怎么这么说?”
“‘君王薄情泛爱,方能均衡四方,以安社稷’”孟婧常说出口,见帝姊未置一言,忙着又道,“老师如此说的,我并不晓何意”
孟昭川弯着眼睛,轻抚她额前婴发,
“老师说的对”
已是金秋正午,悬日空挂在天边,越过层层帘拢,洒向她沉疴的病榻。
“要听老师的,知道吗?”她又添了一句。
女孩点点头,“帝姊也要听太医的哦”
孟昭川见她有样学样,更添欢喜,将她朝自己怀中搂得更紧。
-
没几句,见帝姊神色倦疲,孟婧常照顾她睡了过去。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眼下乌青的姐姐。
一向威风凛凛的她疲惫得睁不开眼,眼下乌青一片,形容瘦削。
孟婧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她难得的休息。
如今自己日益长大,老师教自己初晓公文奏章后——她才知帝姊肩上扛着怎样一个天下。
从前,孟婧常只知为君者掌世间万象,享万民供给,好不威风。
可是这天下的重任,也和这些东西一起,沉重地压在她的肩上。
百姓视你为国母君父,你便要待他们情同骨肉。
这是君王与生俱来的责任。
孟婧常从榻上倾身下来,王铮忙着去扶她。
“殿下,有什么吩咐吗?”他身子半倾着,等她骄纵的命令。
走出凤鸾殿,孟婧常才开口。
“姜先生呢?他如今是帝姊的皇夫,怎么没跟帝姊住在一起?”
王铮一听她在问姜令,心都颤了,口齿不清道,“回殿下,皇夫……皇夫殿下如今正在承玉楼呢”
“带孤过去”
“……这”王铮视线扫过殿内卧榻上的皇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孤不捣乱,你带孤悄悄去,悄悄走”孟婧常正色道,“早些过去,孤也早些离宫,晚了,若是碰到什么危险,你更担不起”
“帝姊若醒来责问你,你只说是孤强要过去”
王铮长叹一口气。
想了想。陛下也从未下过诏,禁止任何人看望姜令,更何况他本就是公主殿下御赐的老师……
“那……”王铮在陛下和姜令二人间奔走,总也为这桩感情操心。
“小人带公主过去”他躬身,将她送上了轿子。
-
姜令再见到孟婧常,有些恍然。
她如今已是孟昭川先前入质苏国的年纪,眉宇间和她极像。
可气质太过不同。
孟婧常周身华贵的气质,和十岁时寡言孱弱的孟昭川完全不同。
恍惚间,他竟然有些心疼孟昭川。
这本该是她的人生,天横贵胄,贵丽出尘。
只叹人生不能重来。她将妹妹这般看重培养,也是全了儿时自己的心愿。
他神色怅惘地看着孟婧常。
“先生”
孟婧常对他行师生之礼,姜令反应过来,也回了一礼。
“先生方才……怎么一直看着我?”孟婧常有些疑惑。
“无事”姜令摆首道,“近来可有习读六艺?”
“回先生,早读过了”
“如今是哪位老师教导你?”
“是讲学司的严冲严老师”
严冲……姜令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
严敏安的女儿。
他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严冲博学广知,但为人放狂,言语直率犀利,颇为卫朝百儒所不满。奈何其才学极佳,忧国忧民,在卫朝官场倒是一股清流。
姜令突然觉得,这样的老师,真是极其适合孟婧常这样的学生。
天才,骄狂。
“老师说君王寡情方为万民之幸。昨日孤与老师以此题辩了两个时辰,不得正解,今日孤想请先生为孤释惑,不知先生意下?”
孟婧常背着手,言语凿凿,看着面前白衣冠孝的姜令。
前些日子她听到些风闻,说帝姊斩了御前行刺的苏朝旧臣胡却生。
此人是苏朝闻名的学士,自小授太子文经,是苏朝颇负盛名的天子讲师。
帝姊杀了他的恩师。
孟婧常这样想着,看了看面前浑身缟素,面容沉郁的姜令,心间也仿佛染了些他的哀痛。
可是帝姊无错。
刺杀君王本就该死,杀他一人已经是最宽厚的待遇了。
况他胡却生还能得后世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