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斩!”
随着问斩令签坠地,胡却生闭上眼。
斩刀落颈前,他口中默念着此生的最后一愿,面南长跪,白头苍髯,叩地有声。
“陛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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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整夜,仰月无眠。
闭眼,就是老师苍老的面孔。
他教自己明君之道,以命伴他社稷浮沉。
他半生无几的父爱,也只在老师这里体会到了。
自姜令降生、天子钦定太师后,胡却生便一直伴他身侧。
后苏国倾覆,他与姜令一同北上卫朝。
南人骂他叛国贼臣,卖主求荣;卫人蔑他前朝遗狗,心怀异志。
同胞恨他、敌人贱他、史书辱他……
胡却生不置一言。
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
秤上题写“忠君”二字,沉甸甸地载着姜令和苏朝。
姜令亲裁麻衣孝服,为老师行丁父忧丧。
「襁褓定师名,濡濡授业恩。
垂髫念三经,总角习公文。
舞象环佩礼,弱冠同死生。」
抬笔,他以灵体在孝帷上题写祭文。
纸钱飘飞。
白帏黑字被冷风卷上极高的宫墙,又被高檐遮挡,飘落下来,空留一地烬灰。
人世于他,再无亲长。
真要听老师所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生活吗?
姜令自问,他做不到。
余灰飘舞间,他想起昨夜,和老师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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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万不可再添忧思”
胡却生所言谆谆,
“老臣身死,名是行刺,实为殉国。此生余念,只望陛下圣体长健,万寿无疆”
他将枯槁的手搭在姜令的手上,“陛下保全性命,才能安江南臣民万心啊!”
“万物于天,实乃沧海之微粟。性命天定,非人力可转。苏国如此,我姜令亦是如此”他莞尔,无奈道。
“陛下……往日得失既已无力回转,如今更应图谋后计,方为正道啊!”胡却生所言肺腑。
“但请老师指教……何为后计?”
“有些事该做,有些事,做不得。”胡却生叮嘱着,“如今江南,仅剩福王一脉。世人皆知福王无德无才,若为了他,再起兵戈以复苏朝,那便是割久经战乱的百姓骨肉以养军血,此是祸国无穷之举!万不可行!”
姜令怔然。
张鲍、魏清等人的谋反之举,原来老师尽数知晓。
胡却生道,“老臣斗胆猜测,张鲍想请陛下回江南谋复国之举,也将蓝禾等人欲立福王之事告知陛下。”
“但陛下并未答应同他们谋逆举兵”
姜令眼睫轻颤。
老师确实料事如神。
“是。”姜令道,“天下纷乱已久。如今江南稍定不过一年,轻徭薄税,百姓难得有了喘息,再起兵戈动荡,成败未知,可祸乱必然。”
名曰为民,实则乱民。民曰复国,实为私心。
“臣与陛下所虑一致”胡却生感慨着。
姜令垂首。
正要开口,突觉喉间腥苦,难受控制地——他在老师面前咳出鲜血。
“陛下!”
胡却生正要慌忙起身去寻御医时,姜令拦住了他。
他无奈地摇头,右手痛苦地抚胸。
“不…不必”
眉心凝蹙,枯白的唇边,朱红的鲜血滑下。
他似是早已作惯,从袖中取了帕子轻拭。
帕上朱血灼眼,胡却生目瞪口呆。
“陛下!”胡却生苦叹道,“您的身体……”
姜令摆摆手,擦净血迹,反而笑着调侃道,
“师母是我南朝的杏林儒医,老师也曾替我亲治寒疾,今日老师可为我切脉,观我残躯羸弱几许”
言罢,他将老师的手指轻搭在自己的腕处。
胡却生双指颤抖去探他的脉象。
轻触未几,他猛然抬头,对上那双黑水般凝重的眼。
“陛下!”
胡却生眼含浊泪,看着面前的学生。
脉若凝冰无波,筋如游丝尽断。
已是人间半鬼,阴殿门灵,三魂早没,七魄将消。
“看来高僧言我身消魂存,只一魄存世——乃红尘未了,痴情所吊……”
“是真的了”
姜令恍然大悟般自语。
随后,他认命般垂眸,轻笑道,
“是她。是她在菩提座下许愿,求了我一缕残魂。我若不南走还魂,永不得归渡往生。”
胡却生想到那个女人。
“她……做了什么?”
入了天牢以来,胡却生便与外界失了联系,世外的一切,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过往经验猜测。
“那日秋狩后……”提及秋狩,胡却生神情极为悔恨,“老臣此生自诩尚有谋略,只那日行刺,做了那撼天动地的蠢事,将陛下害成如今……”
胡却生眼眸含泪,“恶有恶报,老臣如今将要问斩,必是那日愚蠢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