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将了,神佛无救”姜令莞尔,摆首否认,“与你无关。”
“我倒真想那日死了,做个了断,也无需和她这般牵扯至今,伤及彼此。”
“陛下……何出此言?”胡却生言语颤抖。
“那日我神魂尽消,她在苍梧山下一夜叩拜苦求,求来我姜令一条残命”他垂眸,眉眼间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绪,“后来,江南暴乱,卫朝百官伏阙上书,请斩我性命以定天下。她……”
言到此处,姜令垂首,喉间轻滚。
“她不顾众议,与我行大婚,立我为卫朝皇夫,以正我名”
“江南暴乱,她剿贼首,逐乱民。我恨她违我二人覃水之约,以军镇我百姓。那时,我和她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
“而后,我久病积郁,神志不清。也忘了她的一切。她将我带离宫墙,安置在她旧时府邸,只让我在靖安司做个闲职”
“我……”
言及此处,姜令犹豫地看向老师,正要开口。
“老臣斗胆……陛下在失了记忆后,对她动了情”胡却生先一步开口。
姜令看着老师那双浑浊的眼睛。
“是”
他答得干脆。不辩不解。
日月山川。她是他的妻,系了他半世情。
前朝十载恩,后逢十载敌,得今朝与她浮生三月夫妻情。
三月夫妻情。姜令心中顿叹。人世间怎就只与她这般牵扯,双双不得安宁。
“我姜令此生,只她一人爱恨至此,不得安宁”他喟叹道。
胡却生看着面前言辞坚决的学生。
这帝王,早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玉树谪仙般的君郎,情事上竟也似神仙般清净简单。
“这桩孽情……老臣……老臣早该想到的”
胡却生苦叹,恼自己晚彻晚悟。
“陛下与老臣倾诉这些,可是有所打算?”
姜令在老师面前倾身揖礼,
“学生早已并非江南旧君,只这残命一条,旧君一衔存世”姜令言语急切,
“江南乱军近来同东南贼寇勾结,名曰复我苏国,实则纵容海寇扰我边民,烧杀抢淫,无恶不作……”
“海寇作乱,边民惶惶。老师自幼授我民贵君轻之理,但请老师视我姜令一命若飞蓬草芥,为学生指点,如何能以我这亡国之君的一命一衔,谋南淮海百姓安宁!”
“若能……若能以我性命助她定江南长安,学生死亦无憾”
言罢,他欲叩拜恩师,胡却生忙着拦下,双手有些颤抖。
老人白发苍髯,口中哽咽无声。
“人固有一死。我姜令不求重于泰山,但求死得其所。我愿以身作棋,以命作子!”姜令言语掷地有声,“但请老师指教!”
胡却生看着学生那双皎月般波光的眼睛。
当夜,他将所晓所谋与学生倾尽。
只恨夜短漏窄,不能传尽平生俱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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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怎能在宫内着孝服!”
香玉奉诏给姜令送来宫装。
进门,见院内的姜令一身孝衣,满院孝幡白帛,吓了一跳。
他蹲在地上,焚烧冥钱,神色穆肃,头却半寸未抬。
“为我师父守丧,应该的”
孝幡飞舞,冥银飘飘。
香玉正要开口谈宫规,可一想到,凭着陛下的耳目,又怎会不知呢?
莫非……陛下默许?
香玉行礼后,进门放下送来的宫装,走出门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她试着让自己忽略这满院的白孝。
“奴婢听说您就要同陛下赴东南剿匪……”
“是”姜令烧完手中最后的一沓纸钱,抬眼看向香玉,神色平静,“香玉姑娘有话要对姜某说?”
香玉和他那双含情凤眸对视的一瞬,视线闪躲。
她知道,这是此生和他见的最后一面了。
“这宫装改了数次,姜国进贡雪蚕金丝,陛下挑了许久,亲教奴婢缝制。”
香玉看着他将手中纸钱烧尽。
“劳烦姑娘了”姜令颔首,神色间有些愧然,“不过,姜某也无福消受了”
已是金秋。
已有一年了。
香玉想起那日在院内与他初见之时。
看着如今的他,比之那日谪仙般的面容,哀衰更添,深愁更浓。
黄昏已至,宫禁将开,她不能逗留于此。
“公子……保重”
离院之前,她转身和他道别揖礼。
她还是惯常叫他公子,好像这样喊着,姜令永远只是那个黄昏下芝兰玉树的公子郎。
“姑娘保重”
姜令也郑重地回了她一礼。
同是今朝异乡人。
相逢泪眼忆南洲。
香玉步履沉重越槛。
待走到宫道上,她转身,回望这座承载着无数寂寞离愁的楼阁。
但见天边——暮色红霞,金叶泛秋,满楼孝白凄凄。
不知何处携来一缕劲风,将她袖中所绣的三寸方帕卷起。
北风裹卷绣帕,卷飞上九天碧霄,卷赴上瑶池月宫。
再不赴人世。
那方帕上,穿花走针间,是香玉日月所绣,贴身携带的那一曲——与他初见的南歌《渡江辞》。
『蝶落洒船头,青瓷离人酒,梦里不见君归否?鬓边几缕秋,落花盖坟茔,尘世无缘再聚首,又是清明又白头』
香玉回望着承玉楼,不觉泪眼婆娑,心中悲痛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