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时分,二日高悬苍穹。
天上怎会有两个太阳?
但见天地鹅雪飘飞,骤然间,二日坠地——
砸毁了一地鸡舍猪圈。
柳青从梦中惊起。
看向窗外。
飞雪簌簌,漫天银白。
身旁,七岁的女儿冻得瑟缩。
柳青将破损的衾被盖在女儿瘦小的身子上。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
咚咚咚——
有人在夜间叩门。
柳青看着身旁的孩子,喉间紧张地滚动。
他随手拿了身旁用来防身的菜刀,朝大门走了过去。
如今世道不太平。
东边——不远的苍野城海寇猖獗,勾结乱民,烧杀抢淫,无恶不作。
听说那卫朝女帝亲征剿匪,还带了江南旧主南下。
前几日听村里人说着,卫军三战三捷,只那最后一战,叛军孤注一掷,派一支精锐横冲,直击中军营帐,不顾死伤,疯了一样,只想于万人中取那女帝性命。
后来的事,柳青就不知道了。
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无外乎就是自己和女儿的三餐四季。
至于那天翻地覆的庙堂江湖……
实在和这乡舍草野隔得太远、太远。
远到这些人的生杀死伤,和他的生活远无关系。
寒冬腊月,稻谷稀缺。大雪封山后,野菜埋在冻土里挖不出,乡野百姓只能刨树皮、蕨根菜充饥。
乱世里,人人都可执旗作乱,时不时有贼匪乱兵在柳青所在的仙源村内烧杀抢掠,然后北上逃离。
害得仙源村村民们只能紧闭房舍,如非必要,夜间万不敢开门。
柳青将门轻启半寸。
“何人?”
“冒昧相扰。今夜大雪,我与妻子雪夜迷路,可否借宿一晚?”
清越温润的嗓音。
似是云映城的口音。
柳青想起隔壁村那位温先生。
温先生是个老秀才,说话细气温吞。曾让柳青一度认为,天下读书人都是如此。
温先生教过小柳儿识字,柳青见他举目无亲,家里一贫如洗——
他总要小柳儿带去学费,奈何温先生硬是不肯收,无奈,柳青后来只得让小柳儿每次去请教他时捎些粮食米面,就充当学费了。
他对温先生印象不错,以至于对这样斯文的读书人印象都不错。
不过眼下,屋外的人也只是让柳青不害怕。
并不代表毫无戒备之心。
“请回吧”
柳青不想多管闲事,正想关门送客。
“嘶——”
门外的男人手被夹住,疼得闷哼,可即便如此,他那只形销骨立的手依然固执地伸在柳青面前。
纹丝不动。
他像要给他些什么东西。
一只苍白骨立的手。
柳青眼看着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些碎银。
柳青身心颤动一瞬。
寒冬腊月,粮食短缺。这些银两,可以管他和小柳儿一月的伙食。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两。我妻子腿伤失血,性命垂危。只请仁兄高抬贵手,留我二人一晚借宿,我们天明前便会离开”
隔着半手宽的门缝,柳青听到叩地响亮的一声。
门外无尽的雪夜里,男人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在下绝非有意惊扰,只是这雪地无垠,方向难辨,只仁兄一家尚有灯烛,我妻子身体失血,再不能经风霜。”
“在下走投无路,只望仁兄高抬贵手,在下日后定结草衔环相报!”
门外黑魆。男人身形如苍松玉树,跪立在黑夜里。
他言辞肺腑,语声发颤。
隐约间,柳青看到他身侧的马上,只驮着一个女人。
是他的妻子吧。
柳青长叹一口气。
“进来吧”
得到他的同意,那男人感激万分。
-
男人将妻子从马上抱了下来,柳青带着他们朝屋内走去。
小柳儿怕黑。柳青每夜都要点一盏烛光方能让她入睡。
可豆油太稀缺,屋内也仅仅只能点这一盏烛光。
暗黄的微光下,男女身着戎装,柳青将屋内唯一的床榻略微腾了一小块地方,供他将怀里的女人放下。
男人见那榻上的孩子还在睡觉,放低了声音,将女人轻放在那孩子身侧。
女人疼得凝眉,脸上尽是鲜血伤痕,似是昏迷了过去。
男人身上也多处血迹。
他将女人放下时,身形颤抖,腿不停打颤。
扶着床榻,他在她面前蹲坐下来,抚胸大口喘息。
“你……你没事吧?”柳青担忧地看着他。
寒冬腊月,男人额前尽是虚汗——
他似是累到了极致。
即使如此,他的视线一瞬也离不开榻上的女人。眼里尽是担忧。
“你们是……士兵?”
“我们是伙夫兵。敌军埋伏,我二人与军队失散”男人解释道,“……仁兄放心,我们不是贼匪盗兵,只是行军遭了埋伏,受了重伤,和军队失散”
“天明前我们便会离开”
柳青眼中,这男子神情目俊,身形颀长若松。又听他真诚温和的声音——
确也不像是欺辱百姓的匪兵。
烛光幽微。
没有纱布。他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布料撕下许多,给榻上的女人绑缠着腿部流血的伤口。
他动作很轻。一是怕女人疼痛,二也是怕惊扰榻上熟睡的小女孩。
“爹爹,怎么了?”
小柳儿细细的声音响起,她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没什么,睡你的”柳青凝眉喝道。
他不想让孩子牵扯上这些陌生人。
“打扰了”似是察觉到自己惊醒了孩子,男人神色极为歉疚。
女人伤口处被他用衣料缠好后,他将身上的外袍轻披在她身上,又给她擦净脸上的血痕。
视线,落在睡眼惺忪的小柳儿身上。
思忖半晌,他无意间看到自己仅剩的佩剑。
他将自己佩剑上的剑穗取下。
“哥哥和姐姐扰你休息了,这个送给你赔罪吧”他眉宇间尽是温柔,将那古剑上缠着的流苏剑穗递给了小柳儿。
小柳儿看着他的脸,有些呆了。
许多年后,她回想起那晚的姜令,脑中,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依旧清晰无比。
从未因日月年积而拂尘。
白衣玉甲,长发高束。温润如玉的脸庞,在那样幽微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柔声道,“小妹妹,姐姐是哥哥的妻子,她受了伤,很痛,今天我们要借住一晚,明早便会离开”
“我……我不叫小妹妹”
对这个神仙般的哥哥,小柳儿惯常地自来熟。
“我叫小柳儿”
小孩子眼里,向来没什么生人熟人,只要是父母认识的,一便都当是新奇的东西、新奇的人。
好玩。
她紧握着男人送给她的剑穗,视线,落在此时和她并躺的女人身上。
一个极美的姐姐。
容貌英丽贵气,气质疏离。眉心凝蹙间,尚有不怒自威的神色。
床榻窄小,小柳儿打量身侧的她,好看得像一幅古画。
小柳儿视线不停地在这两个神仙般的哥哥姐姐间游走,看得有些愣神。
“快睡觉”柳青喝道。
小柳儿乖巧地闭上眼。
深夜里,她又忍不住,睁开眼,呆呆地看着两人。
身旁的姐姐时不时痛得低吟。那神仙般的哥哥坐在床前,拿着布帕,轻擦她脸上的汗水。
他忧促的视线,竟一刻也离不开这个漂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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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接过他的银钱。
这夫妻二人实在正派得体,那女人伤势未愈,柳青实在不忍放他们于风雪之中迷途。
“公子和姑娘在此多住几日吧”柳青说道,“雪又深又厚,马蹄子难行,姑娘伤还没好,禁不住这么颠簸的”
“过几日雪化了,能走动些许,你们再离开也不迟”柳青补充道。
面前的男人听了他的话,眼里先是愣然,接着,尽是感激。
“多谢仁兄!”他躬身揖礼,正要给他再次拜谢,柳青拦住了他。
“不必多礼了”柳青说道,“早些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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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四人挤在一张窄小的床榻上睡觉。
柳青抱着小柳儿。那男人就怀抱着妻子,将外袍披在她身上,轻哄着她睡觉。
柳青反复想着。
刚刚怎就不管不顾,主动提出将这夫妻二人多留几日……
大概是那男人举止太过端庄有礼,生得又宛若天上仙君罢。
柳青信神、敬神。
恰在遇到他们的半个时辰前,他做了那天边二日坠落自己屋前的怪梦。
如此,见他二人的姿容,故而觉得是神仙落世吧。
连着几晚,那男人将妻子抱在怀中,百般照顾。
女子好像已然失去了知觉,呼吸细弱。
他将她抱在怀中,轻哄着她睡觉。
他时而仰头看向天边的皓月,指尖轻抚她搭垂的额发。
收手后,又那样温柔地看着她安宁的睡颜。
一看便是一夜。
他自己的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他总强打着精神去照顾怀中的人。
一连三日,柳青夜里醒来,看见男人那般温柔的模样,心中难掩感叹。
世间竟有人,情痴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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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此只呆了不到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