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儿对这个温柔的神仙哥哥实在喜欢。

这几日，男人时而教她一些功课诗书，时而帮着柳青做些家中琐事。

天寒屋漏，他帮柳青修缮房屋，粮米难运，他与他一起驮来，又帮他生火炊饭。他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拿给柳青抵当，给他们家补了用度，多余的，买些米粮，给仙源村剩下的乡亲。

他身体不好。每每做完这些，总是额前盈汗，喘息许久。

可却从不容柳青推脱，休息半晌便继续起身去做，只说要回报他的救命恩情。

“公子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贵人，没想到还擅这些粗活”柳青都不禁感叹。

“只是略学过一些。”他莞尔道，“先前我的住处稍欠休整。聘请工匠修缮，未免劳民伤财，我自己动手修补，省时省力”

柳青怔然。

这位公子有时说的话，确实有些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不就是请个工匠，顶多花费些钱银。

至于牵扯到劳民伤财这么严重吗？

柳青想不明白。

这日，柳青和男人一起去山上砍过冬的干柴。

小柳儿留在家里，一个人在门口蹲守洗菜。

白雪之中，天边有几粒黑点。

似是有人策马而来。

小柳儿有些害怕，躲进了屋内。

“咳咳咳”

榻上，昏迷多日的女人眉宇凝蹙，视线渐渐睁开。

“漂亮姐姐！你醒了！”小柳儿冲了过去，十分惊讶地看着她。

孟昭川身子发软。

前几日腿部剧痛的伤口……

今日竟没那么痛了。

“这……是哪里？”她气若游丝，看着身旁的小姑娘。

“这是我家”小柳儿答道，“神仙哥哥和爹爹去山上砍柴了，现在还没回来”

小柳儿想了想，还是将那群军马的事情告诉了面前的姐姐。

“外面……外面好像来了一群大刀兵，我有些害怕”小柳儿怯生生地说着，“上次他们来，把村里所有的鸡鸭都抢走了，旁边叶奶奶家里一粒米也没有了……”

军队……

孟昭川蹙眉，强撑着自己起身。

视线扫到这狭窄破屋里面——

桌上那柄玄极剑。

姜令。

吴阳城三战三捷，只那最后一战，魏清那群人，疯了一样，号令精锐三千，只认准她的帝王旗帜，全军不顾死伤，直冲孟昭川所在的中军——

万人之中，只想取她一人性命。

叛军切割层层兵马，不惜代价直冲孟昭川。

她身边的亲卫皆被杀死，张贺、聂东两员大将为了护她而战死。

意识模糊间，姜令策马，拼死护她突围，将她带离险境。

姜令与她共骑一马，将她护在身前，箭矢纷飞间，孟昭川只腿部受了伤。

战马跑得吐血重伤，换到第三匹马时，孟昭川便再也没了知觉。

剩下的，她就记不起来了。

看到姜令那柄剑，她猜到了七八分。

他带着受伤的她，来到这一处村落投宿。

正要细问面前的女孩，孟昭川想到她刚刚说着军队的事情，心中顿感不祥。

她有些摇晃地起身。

“带朕……带我出去看看”她神色恍惚，疼痛难忍地起身。

小柳儿将她牵出了门外。

孟昭川远望——

据此不远，有一群骑马带刀的人。

来者不祥。

“你们的村子叫什么？”她仰视周遭的一切，问着身旁的女孩。

“仙源村”小柳儿答道。

“归何县管？”

小柳儿摇摇头，有些歉疚地说道，“我……我从没出过村子，也没去过县里，我最远也只去过隔壁的桃花村”

孟昭川垂眼，见女孩眼神清澈。

恐怕难以从她口中得出此处具体的位置了……

仰观日影斜照门前竹竿——

午时了。

她远望——溪水结冰，碎冰东流。更远处，白雪隐约中，坡地露出浅红壤土。

大概方位，她心中猜出了七八分。

“冰溪红壤……此处离苍野原大概一百里，距吴阳城……大概一百五十里。”孟昭川喃喃自语。

只要和这两城有些距离，便不会太过危险。孟昭川长舒一口气。

一百五十里的雪地。天寒地冻。她凝眉，突然想着到了姜令。

他是怎样带她走过这冰天雪地的一百五十里的……

视线里，雪中的军队越来越近。

孟昭川闭眼，聆听马蹄踏雪之声。

不是大军。

大约只有几十人。

她睁眼，紧张的心稍缓些许。

许是来打草谷的兵匪。「1」

可他们的服饰，并不像是海匪。

乱兵？

孟昭川转身，颠簸着腿去拿桌上的玄极剑。

“你躲进去，不要出来”孟昭川对屋内的小柳儿说完，将这并不稳固的木门扣好。

“姐姐……”小柳儿有些担忧地看着屋外的姐姐。

征战许久，百姓的眼睛比谁都尖。

四周的居民，也早看到这伙兵匪。

大门紧闭。

大雪纷飞中，只女人抱着剑，倚着门扉，有些虚弱地站在雪地上。

小柳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脑中，只预感着不好。

“有酒吗？”隔着门缝，姐姐有些期待地问她。

“有”小柳儿点点头。

她立马跑去角落，打开地窖，将爹爹深藏多年的酒坛搬了一坛出来。

“漂亮姐姐，给你”小柳儿通过一旁狭窄的小窗，将酒递给了她。

“谢谢”

女人拿了酒，又火速把窗户关上，让小柳儿从里面扣紧。

她将酒坛打开，一饮而尽。

“嘶——”

烈酒冰凉，一瞬间，身体仿佛遁入冰火两重天。

孟昭川凝眉，不禁感叹道，“这酒怎么这么凉？”

“我爹放在冰窖里，一放就是两年”小柳儿解释着，“还有两坛，姐姐你还要吗？”

“不用了”

小柳儿只听到这三个字，再然后，面前的姐姐就不再多说了。

因为她不远处，站满了几十个强壮的男人。

“哟，这村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怎么看着病殃殃的”

“老大，她手里还拿着剑”

小柳儿每每听到这些大汉的声音，总是瑟瑟发抖。

吴阿婆常说，久了就习惯了，不怕了。

可是小柳儿经历他们将家里洗劫一空这么多次，却从未习惯过。

长大后她才知道。

来自灵魂深处的，对死亡威胁的本能反应，永远不可能习惯。

只会麻木。

“你们是谁的兵？”姐姐语气森冷。

“如今的江南，谁的兵，重要吗？”那为首的大汉下马，朝她走来，“我们弟兄几个要投了海匪去过好日子，走了几日都没吃肉了”

那男人言语猥琐，看着面前的女人，“可见了你这个病美人，我们竟都不饿了”

贼人笑得恶心。

陡然间，小柳儿听到骨肉落地的声音。

小柳儿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三颗头颅，就这样血淋淋地滚落在姐姐面前。

“这是我弟兄几个昨日杀的，几个不听话的，肉还挺嫩”那人笑得恶心，小柳儿还没看清楚，被姐姐挡住了门缝。

“别看”女人隔着门缝对她喝道，“去床下躲着，喊你再出来”

她看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

“你们是想自己去报官取刑，还是我来当阎王判官，判尔等以命偿命？”

女人语气森然如雪。

“官？官也被我们杀了”那几个男人听了这话，四顾□□，“美人，你说要当阎王，哥几个倒想看看，你……”

长剑划空，血流如柱。

玄机剑刃经年不朽，尖如蜂针。

女人将面前男人的脑袋削掉半颗，脑内猩红的脏器尽数露在众人面前。

天地嘶鸣。

面前的几个男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是一剑、两剑、三剑……

身形矫似猎豹扑杀，杀人宛若豺狼剖腹。

女人以脚踏在尸体之上，半蹲着刺穿身下男人的心脏，血刃拔出，惊起一片血浪。

她狞笑着抬眼，微微侧头，看着面前拿着大刀颤颤发抖的男人。

“来”

女人唇角轻勾，笑得渗人。

今朝若逢真太岁，莫仿人间假修罗。

面前仅剩的几人四散而逃，孟昭川将地上的冷酒坛举起，往口中灌去。

饮罢，她将空酒坛对着最近男人的脑袋砸去。

不到三炷香。

地上，三十余具尸体横陈。

杀到最后，孟昭川强撑不住，倚剑，半蹲在雪地里。

身子倒了下去。

她再不管不顾，直接仰躺在雪地上，视线里，苍穹只有无尽的日阳。

“这玄极剑耍着……”

“还挺痛快”

她勾唇，轻笑一声，昏了过去。

姜令和柳青，此时正好从山上下来。

天地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