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送走大夫时,已经是傍晚了。
小柳儿去隔壁吴婶家里吃晚饭。
柳青家里,堆满了村民送来的蔬果肉米——
都为了感谢孟昭川的救命之恩。
“她一个人啊,杀了三十几个壮汉”
临走前,为首的老人比着“三”的手指,边说边难以置信地摆头。
尸体与残肢被村民们尽数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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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孟昭川解了衣服,露出背部淌着血的伤口,一道接着一道。
姜令在她背后,为她敷药。
先前同床共枕时,他就注意过她背后的那几道长疤。
三道。
今日比之先前,又多了好几道。
触目惊心。
“嘶——”
孟昭川蹙眉闷哼。
药膏冰凉。敷在伤口上,万分疼痛。
身后的人,听到她痛苦的低吟,动作放得更轻。
“这玄极剑耍着真痛快”孟昭川轻笑,揶揄道,“剑刃锐如蜂针。上次用它杀人,还是在十年前为了救你。”
忆起先前,她莞尔,“我那时提起来,只觉得奇重无比,今日一用,竟觉得轻如羽翼”
姜令视线从伤口上,移到她苍白的侧脸。
寒冷的冬日,女子双唇紧闭,唇齿打颤。
鬓边,疼得溢出了汗水。
这般模样,还在他面前佯装威武神气。
姜令拿着药匙的手,不知是进是退。
万疮药,药性极烈,非肌肤外部重伤不能用。
涂药时,冷媒草加苦荷的猛烈,宛若冰针割刺伤肉,疼痛非常。
可药效也极佳。
他一只手拿着药匙,另一手牵过她紧攥握拳的手,嵌入指隙,顺势打开,与她十指相扣着安抚她。
“我轻一些”他柔声道。
药碗放在榻上,他又沾染些许,覆在她肩背处的伤口上。
孟昭川敛眉,碰到他粗糙的掌心。
“……你手怎么了?”
掌心皲裂,指腹全是伤痂。
一个文人的手,何来这样粗糙的伤?
她和他一起生活这么久,他的手何曾冻伤皲裂至此……
孟昭川想到了自己昏迷,他带自己奔波逃离的这几日。
“你骑马带我跑了多久?”她凝眉问他,“此地距吴阳城一百五十里,你一个人如何把我带到这里的?”
“两天两夜。白日累了就找山洞歇息,第二晚见到这处有灯火人家,就带你过来借宿了”姜令言语平静。
身前女人身子晃动些许,姜令用药匙惩罚性地轻点她的后背。
“别动”
听他命令的语气,孟昭川身体僵直一瞬。
这人,惯常将九、十分困难的事情只说三分。
甚至不到。
“你身体本就不好,怎么带着我……”
“比你现在好上一些”姜令冷然,“我既带你跑了这么久,还活在世上,就不必过多担心”
孟昭川闭上嘴。
分明是关心他,还被他这样说。
他动作实在轻柔。
他与他十指紧扣,缓解她的痛楚。
他动作温柔,孟昭川突然觉得身后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
“何时生的病?”
他突然打破沉默,开口问她。
想起大夫刚刚的话,姜令神色愧然。
“公子身为她的丈夫,对妻子的病情一概不知吗?”
方才,大夫这般问他时,姜令竟无言以对。
她何时伤重如此……
自己竟一概不晓。
他只道自己身陨将消,形销骨立。可从未想过,她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
“都是先前战场留下的旧伤,痛是痛了些,扛得住”孟昭川不以为然。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我今日不该出去的”
耳边是身后人轻叹的语气。
孟昭川愣然。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他是后悔没及时赶过来救她吗……
想到这里,她一是觉得被他小看了,二是……
心中有些暖意。
“姜令,你小瞧我?”孟昭川莞尔,“三年前,我随母皇北征姜国,姜国一百精锐尚且不在话下,今日不过三十个寻常男人,和踩死三十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听她语调得意,姜令冷言,
“那你可知,你脾脏多处内伤,腿部旧疾几乎无药可治”姜令言语正肃。“大夫说你往后不可再久战沙场,倘若旧疾复发,危在旦夕。”
“和谢辞君一样?”
她问得突然。
姜令冷笑,
“略比他好上一些”言罢,他又强调着,“只一些而已”
“那就是还能再上战场打一两个回合,不算绝症”孟昭川得意道。
“嘶——”
背后伤口骤然冷冽万分。
虽冷,又不至于疼痛。
她拧眉,“姜令,你知道什么叫温柔吗?”
“孟昭川,你是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语气森冷。
“你不也……”
你不也是如此吗?一而再再而三想要离我而去。孟昭川心想着。
她苦求他一条命来,他全然不当回事。
正要开口,想到前些日子在承玉楼和他那不欢而散的争辩。
她顿叹,轻笑一声,“罢了。我真是懒得再和你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