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我打算明日就走”她和他说着自己所想,“你今日也看到了。世道动荡,人人皆可为贼,皆可成贼。今日我杀一批,可明日,他们又起一众。天下乱了太久了,此战不可再误。”
给她上完药。他将外袍披在她身上。
“你要去苍野原和谢辞君汇合?”无需详问,他便猜到了她的计策。
“当然”孟昭川颔首,“上次一战,魏清一心只想取我性命,我在这里躲的这几日,吴阳城、苍野原都不知是何境况”
“吴阳城……鲁清玉守在那里,我是放心的”孟昭川凝眉,神色忧虑,“倒是谢辞君的苍野原,我心里总是更担心些”
“那你此时更该去吴阳城,而不是苍野原”姜令在桌上收拾着药盒,视线看向她。
“为何?”
“你那日在吴阳城受困,魏清他们不顾精锐死伤,只想取你性命,如今你我既已逃脱,他们但凡长点脑子,都不会去再次攻打如今固若金汤的吴阳城”姜令和她解释道,
“你我既已离开,此城对那群只图快战的海匪而言,已无作用。”
孟昭川听他所言,眉间凝重。
“你是说,他们再兴军,首选必然是地大物博的苍野原?”
“此为其一”姜令看着她。
不等自己开口,孟昭川已然和他想到了一起。
“……他们必然猜到我们会赶去苍野原,和谢辞君汇合……”她眉目凝重。
姜令坐在她的床前。
半晌,她陡然抬首,
“可连日作战,苍野原消耗长久,守军早不足八千,只有子元一个守将,他们……”
想到这里,孟昭川凝眉,难以置信地看着姜令,
“你早就知道,乱军杀我未遂,必然会转而猛攻苍野原,不顾伤亡,只因国仇家恨,想和谢辞君的靖远军同归于尽?”
“不是我早知道这些”姜令看着她,语气平和,“这是必然的结果,无需任何人预料”
“天有因报,谢辞君当初野火烧我苏朝离宫,马蹄毁我百臣宗庙,好不威风。他那时天骄气狂,就该知道有这个结果”姜令冷笑道,“张鲍所领的叛军十之有九是我苏朝旧臣,他们怎能不恨他?”
孟昭川看着姜令正然的样子。
“……你也如此吗?”
你也如此恨谢辞君吗?
她明知故问罢了。
姜令看着孟昭川的脸,并未答这问话。
“你若是想救他,我陪你重回吴阳城和鲁清玉汇合,到时再援军苍野原”姜令冷然道,“连日行军,日夜不停。至于是否能赶得及救他,就看他谢辞君的造化了”
孟昭川看着他,良久无言。
“我知道,你该恨他的”
“归根结底,不过是恨我”她轻笑一声,视线落在他身上,万般无奈。
“他是我卫朝的将军,他所行所止,打的也是我卫朝的旗号”孟昭川轻叹道。
姜令默然。
“说这些做什么”他轻笑一声,朝门外走去。
“是。我孟昭川手段残忍,杀孽深重。”
顿步门前时,床上的她骤然开口,“姜令,天下乱了这么多年,皇帝换的比衣服还快。若再无一人举旗统一天下,乱世无穷尽也。”
姜令手掌搭在门扉,静默。
“你我所谋不同,无需多言”他看着她,“早些休息”
“但初心一致”孟昭川凛然,“你姜令阳谋削权,节流止损,我孟昭川武以止戈,手腕强硬。若无强定之军,绝无太平之世。我从不求后世无我骂名。”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世间英才之辈无一人不想终结乱世。旁人如此,你我亦然。只是你柔我刚,初心一致,并不相悖”
她言语沉顿坚决。
姜令抬眼,看着她此时正肃的模样,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手段平和,主张以谋定天下,徐徐图之。
可置之乱世,手段未免软弱。
她和他截然相反。
他敬她勇猛,又恨她强权,杀孽深重。
终归,是不同路。
可那两颗心,却从不因这截然相反的两条路而相离半分。
反而……愈来愈近。
“先休息”半晌,他走至床前,给她拢了拢外袍,柔声说着,“明日还要赶路,今日好好休息,我……”
身体有些摇晃。
她从床上,轻抱住他的腰。
她将脸靠在他的腰腹间,姜令怔然,手凝在半空中——
“我知自己性子强硬。你以此恨我,我心中痛楚,但不悔”
姜令垂眸,她贴在自己身上,气息温热。
万般克制竟也无能为力。
他的手轻抚着她脑后的发丝。
两相无言。
只那一如既往的心跳,频率一致。
-
孟昭川夜里醒来。
不知何时,枕旁,放着自己时常随身携带的绣囊。
是那日洞房夜的绣囊。
那晚,她一人剪了青丝,权当个纪念。
是今夜,他为她叠整衣物时放置的吗?
她今日实在累得很,他给她喂了药后,她便睡去了。
寒夜良静。
窗外无雪。
姜令每晚只搬着几条凳子,背靠着墙睡觉。
她拾起绣囊。
怕惊扰到榻上的几人,她动作放得很轻。
绣囊比之之前,略鼓一些。
不,不是之前。
就是今早,她分明还只见到绣囊内那一缕自己的青发。
疑惑间,孟昭川将它打开。
绣囊内,两束青丝绾结在一起,三圈缠绕纠葛,并作一束。
我命予你,结发不疑。
孟昭川错愕地抬眼,看向倚靠着墙睡熟的姜令。
月光照在他如玉般清俊的脸上,皎若凝霜。
她眼前模糊一片。
他是今晚趁她熟睡,与她如此结的发。
她万般无奈地看着他那张冷若繁霜的脸。
世间真有人,十分的爱,只言不到三分。
姜令。她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孟昭川笑意苦涩。
仰头,她看着天窗外的皓月,泪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