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谈抱得很重,她有些喘不过气。
少年修长的脖颈此刻了无生气般低垂在她的肩头,周棠不敢说话,仿佛她一开口眼前的人又要重新陷进情绪转折的漩涡里。
她也不想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因为不好的预感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靳谈几次不开口且几次逃避的。
也就是那些。
冥冥之中成为了他和她在她们家楼下的交集。
好半晌,靳谈松开了手。
周棠:“我出去给你倒杯水。”
靳谈的手腕原本是轻轻垂在腿侧。
等周棠刚要转身,掌心已经放在她的腰后了,稍用力往身前一带,意料之中的,她重新撞进他怀里。
身体不受控制时,周棠下意识地双手寻找身前的着力点,再抬头,她撞进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靳谈的眼型很好看,是那种眼尾微翘的,眼睛也是圆润有神,正常状态下是黑色与棕色的融合。
平静,沉寂。
周棠想到这两个词来形容这样少见的靳谈,但她却没来由地觉得他在掩盖什么。
是在那之后一场无声无息的喧嚣。
周棠嗓子发紧,想找个合适的话题先开口,思考半天就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
“靳谈。”
靳谈同样也看着她,不过不是眼睛,是嘴巴。
她刚刚叫他的名字,莫名就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从绝望中脱身。
不必陷入淤泥,不必落于困境,终是天空中乌云尽散,而他得见天日。
“周棠。”
靳谈喊她,想确认这样的事实。
拥抱再次返场,耳边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也许只是周棠自己的。
她不知道,她来不及深究。
哐当一声——
卧室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梁敬免没踏进去,手臂环在胸前往门边上一靠。
他冲着靳谈挑眉,得意忘形的样子,“嘶,一大早的,你们没必要如此激烈吧。”
听到说话声,周棠噌地站直,脸仿佛快要熟了,不仅耳朵似滴血,睡衣外面看得见的地方都红得不行。
周棠低着头,快速绕过梁敬免,径直拐进了昨晚睡觉的那间房。
靳谈皱了下眉,没理会那些贱兮兮的话。
走出门坐到张执旁边,伸出手,语气淡淡的,“烟盒,给我一根。”
“不是要戒烟吗?”张执从口袋里拿出来,才发现靳谈看上去不太对劲。
张执握着烟盒的手没松开,手指一拨,轻抖着弹出里面的白色烟身,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又……”
他不说下去了,转而问靳谈,“家里还有药吗?我去给你拿。”
靳谈接过烟还没点燃,刚咬在齿间,看着张执起身就喊住他,不甚在意道:“省省吧,早没了,挺久没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张执有些担心他这种情况,说不上多么糟糕,但也不是太好。
“没事。”
靳谈先是弯身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银白色的金属打火机,他捡了出来,还是没点上火,就这样咬着根烟拿手机给周棠发消息。
靳谈:[先出来洗漱,阿免在我屋里]
周棠:[好]
等那边回了他才开始慢悠悠地吸上一口,打火机放到眼前,蓝橘色火焰擦亮烟尾,熟悉的尼古丁气味霸道地占据鼻腔。
他缓缓吸进去,没等吐出来,就又起身走到窗边,连着推开了好几扇窗。
梁敬免听到外面的动静终于舍得从靳谈房间里走出来,他刚才在屋里瞎转悠了一圈,没观察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唯一有差错的就是砸到地上碎掉的玻璃杯,看上去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漱口杯。
他想着是靳谈玩得太激烈,要把人抱坐到大理石台面时不小心碰掉的?
又或许周棠没答应,生气后用杯子砸他?
实在是想得太离谱,到最后梁敬免自己都觉得脑补的东西过于傻逼。
没劲。
其实无法成立。
他在走出卧室之前才发现靳谈房间的床没有任何异样,但又抵不过好奇心,走到靳谈旁边,用自认为委婉的语气问了句更傻逼的。
“真没睡?”
——【不活去死】
靳谈抽着烟没空说话,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显示出来这四个大字。
竖版的,意思浅显。
足够明明白白,也不用再多废话。
梁敬免彻底熄火,翻出电视机遥控器看起新闻频道,然后为了掩饰尴尬看向张执,“还没吃早饭呢,张执,你给我点外卖。”
早餐二十分钟后送到门前。
张执从厨房里找了几个干净的碟子,梁敬免帮忙摆进去,还有几碗粥也拿了出来。
靳谈掐了剩下半支烟,丢进垃圾桶,翻出张执带过来的那包衣服,看到衣领里面,用手扯掉商标。
浅灰色薄款连帽卫衣,他昨晚给周棠买的,袋子里还躺着一件,是同款,但颜色更深,他的尺码。
靳谈敲开房间的门,周棠从门缝里接过衣服,听到他说,“其他的,先穿你自己的。”
周棠“哦”了一声,换好后还是在里面磨蹭,没想到靳谈等在门外也没走。
他又敲门,催她,“鸡蛋饼要凉了,出来。”
周棠出来了,穿着他选的衣服。
这颜色与她是出乎意料地相配,一点也不觉寡淡。
靳谈看着她的脸微怔。
黑色的发落在肩后,衣服在她身上有些宽松,藏住了细腰,但藏不住整个人的气质。
她的肤色有些白,嫩得晃人眼。
靳谈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等餐厅有声音时他才回神,开口后嗓音嘶哑,“吃早饭。”
他想问的是衣服合不合身,但眼睛已经看出来了。
餐桌上。
几个人沉默地吃自己面前的。
梁敬免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比他爸在家还要令人感到怪异的压迫。
于是他喝完豆浆,撑着胳膊,提议道:“下午我们干嘛?要不打球去吧。”
靳谈没说话,抬手捏了捏眉心,掀开眼皮,褶皱处有些情绪膨胀后的倦意。
看不到的角落里他戳了戳周棠的胳膊,无声地询问着她的意思。
“我,我应该没事。”周棠不敢动,她担心梁敬免看到会对此大做文章。
虽然她没答应靳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总觉得现在要避开他身边的朋友。
这样光明正大的风格不太适合她,只让她局促。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靳谈的视角里归根结底是替他回答了,这行为他很受用。
走出家门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几人一致决定中午饭留到下午再吃。
秋高气爽的天,正适合打篮球,别墅区不远处就有球场,这个点,没什么住户过去,很空旷。
靳谈坐在场边,意兴阑珊。
梁敬免和张执在场中传球、运球。
周棠同他并排而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所以,你上次为什么跑去那边的球场打球?”
“哪边?”
靳谈佯作不知,其实是想听她说。
靳谈:“还有其他的?”
周棠:“我家那边。”
“哦,新装的,我想去看看。”
靳谈不准备和她解释,起身拍掌示意梁敬免向他传球,轻轻跳跃,他的动作衔接无比丝滑。
空心球。
看起来毫不费力地进了。
周棠见过昨晚不一样的他,差点忘了,他这个人性格实际上捉摸不透,有时候还是挺野的。
比如现在。
她笑得狡黠,故意大声喊就是不顺着他的话意。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还有许多家,不管哪里新开的你都会去?”
“靳谈,你看起来要交的女朋友不少的样子。”
靳谈倏地停住了,转身想听听她还要再怎么继续胡扯下去,潜台词五花八门,她也是真敢说。
效果达到了,梁敬免和张执也停下来,两脸八卦地望着靳谈的背影。
不过倒不是因为周棠那些话,而是因为靳谈那称得上偏爱,还有点宠溺地捂嘴。
他的手指分别在她的脸颊两侧,稍微按出印子。
周棠一要反抗,他就把她的腮帮捏得鼓起来,反复好几次,她终于不准备再出言挑衅了。
“不是昨晚怕黑依赖我的时候了?”靳谈表情丰富起来,满身阴霾散去不少。
“嗯?周棠。”他轻捏她的脸。
“你松开我。”周棠咕哝着要去拍他的手,反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
靳谈轻笑了下,把她的手背到身后,轻轻攥在掌心,压低声音只说给她听,“你同意了,是吗?”
“女朋友。”
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她耳朵尖。
周棠后仰想躲开,“我没答应。”
靳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没松手。
周棠用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没等他的脑袋靠近,打断他,“我妈妈给我发消息了,说她的高铁待会就到站,你得送我回家。”
靳谈到底还是牵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才放开,语气隐隐不舍,“那走吧,送你回去。”
梁敬免跟在后面,说话语气十分的弱,与他一米八三的个头相差甚。
像个小流浪狗,但也是从优渥环境中离家出走的那种:“那我呢?”
“不对,我和张执,你就不管了?”
靳谈淡声,“怎么管?是不是要我现在给梁叔打电话,等他勒令你回家……”
梁敬免知道后半句不是什么合他心意的话,这出苦情狗血戏码演不下去了。
他扯着唇干笑,出言打断,“那当然不用。”
说完,他就跳起来搂着张执的后肩,“哎,从此以后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他这回有心上人了。”
靳谈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周棠的手。
等她视线回落于他下巴时,原本虚握住的手又彻底被圈紧,沿着指缝滑进去,掌心贴合。
周棠感觉到他手掌的干燥和涩意,带着刚沾完水珠的凉气,她抿着唇,看见他瘦窄的下颌。
她说:“靳谈,我好像还没答应你。”
靳谈把握在一起的手晃到她面前,睨着她,“那这个算什么,毫无名分的占我便宜吗?”
周棠笑:“谁占谁的便宜啊!”
靳谈再次握紧她的手。
他直接承认:“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