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这天,盛泽又在下雨。
慕舟难得没有加班,她到了下班时间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电脑抱在怀里,出了公司大门,门口是几级台阶,雨水积了一层,在灯光下亮着暗沉沉的光。
她往下走了一步,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
她的脚后跟磕到了台阶边缘,整个身体往前滑了下去。她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电脑摔出去,滑了一米多远,她也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慕舟坐在地上愣了几秒,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可最疼的是右侧后腰,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感从骨头里往外一点一点渗。
她慢慢站起来,捡起电脑,拍了拍身上的水。她看了眼台阶,觉得台阶不高,应该没什么大事,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走了几步,后腰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她渐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肿胀起来了,撑得皮肤发紧。
她用手摸了摸疼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块。
慕舟站在雨里,一边觉得这点疼痛可以忍耐,一边又担忧肿起来的部分是不是真磕到了要害,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车去了医院。
最近的医院离公司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急诊室里灯光惨白,药物和消毒液的味道混着雨后的潮湿,让人有些想吐。
慕舟挂了号,等了十分钟轮到了她。
医生让她撩起衣服看了看,又按了按那块肿起来的地方,问她疼不疼。她咬着牙说疼,医生点点头,开了一张单子让她去拍个片子。
又等了好一会。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腰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人拿了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她看了一眼,不是和她的工作内容,她息掉了手机。
片子拍完又等了二十分钟,医生看着片子告诉她:“韧带拉伤,虽然不严重,但需要休息。回家躺床上先养两三天,期间交替进行热敷和冷敷,减少下地走动,不要剧烈活动。”
慕舟点点头,道了谢,拿着药单去取药。
走在医院的走廊的时候,她想着尽早和胡栗说下她磕到韧带,可能要请假的事。
她掏出手机,给胡栗发了一条微信:【胡栗姐,我摔倒了,韧带拉伤,医生让躺床上休息两三天,我明天想请个假。】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胡栗回得很快,可内容却让慕舟愣在了原地。
胡栗:【你不能上班了?】
慕舟:【不是的,医生说是韧带拉伤,建议卧床休息几天。】
胡栗:【那你明天的工作怎么办?周五要对KOL的优质文章进行站内推送,还要写文案,还有其他紧急的事务,这些谁来弄?】
几秒后,胡栗又补充了一句:【你真的受伤了?】
慕舟看着这几行字,攥紧了手机。
她咬了咬下唇,把检查单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这是检查单,确实伤了。】
胡栗隔了一会儿才回:【那你明天能不能申请居家办公?你不能放手,明天要对App的内容推荐重新排班,你得在家办公。而且为了防止……为了防止你耽误工作,KK手里的工作会交一部分给你负责。】
慕舟盯着“防止你”那三个字,一股委屈和怒意涌上心头,她知道胡栗是什么意思。
胡栗不相信她。觉得她在骗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现在她走路都痛,去公司确实不方便,她想在家办公也没什么,她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回了一句:【可以。】
第二天,还没到上班的时间,手机就开始震动。
慕舟这时已经起床了,她点开手机,是杨然和夏夏在小群里发消息,消息一条接一条,急促得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慕舟你看公司招聘了吗?!】
【什么?】
【你的岗位!公司招聘里挂出了你的岗位!】
慕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公司的名字,点开岗位列表——往下翻了几行,就看见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岗位名称和工作内容。
工作地点写着上海——和胡栗、KK在同一座城市。
慕舟盯着屏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狠狠踩了一脚似的,她手指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韧带拉伤,又不是要死了,怕她以后请假?所以就这么快招聘新人,想要她走?
可慕舟很快就想起了汪妍说过的那句话——“领导要是想要整你,会有很多种办法。”
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胡栗在用和茹樱对付汪妍一样的手段,逼她自己离职。
先是胡栗和KK不叫她开会,再是瞒着她会议取消的事情,现在她只是请一天假就招新人——一步一步,把她往墙角逼。
等她无路可退的时候,要么灰溜溜地走人,要么被找个由头开除。
慕舟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知道,接下来胡栗还会想办法逼她。而她能做的,只有装作不知道,先接着。
因为见识了汪妍姐被茹樱对付的招数,她也是真想看看胡栗还有哪些手段。
果不其然。
开排班的线上会议之前,她几乎一刻不停地趴在床上给KK做PPT,那些PPT她做了一版又一版,KK看都不看就让她改,改了再改,改了又改。
可她腰疼得厉害,趴久了就侧躺着,侧躺累了就再翻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甚至能看到生生给她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且这几天,胡栗和KK也不让她接触核心Campaign了,把那些杂活、碎活,她们说实习生都不乐意做的繁琐工作,一股脑地堆到她面前。
慕舟也没争论什么,一件一件地都做了。
下午,线上会议开始了。
屏幕共享打开,值班表弹出来,慕舟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整月的值班表,四分之三排的都是她的名字,而KK一个月里值班的天数只有三四天。
慕舟盯着那张表,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有些忍耐不下去如此明晃晃的操作,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胡栗姐,这个排班是不是不太合理?为什么我排了这么多天,KK只有三四天呢?”
胡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声音慢条斯理、从容不迫:“KK刚接手工作,还不是很懂,这种情况下你多承担一些也是应该的。”
慕舟冷了脸。
“KK已经接手工作将近一个月了,”她说,“我理解有些部分她可能还不熟悉,可内容推荐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解推荐机制和内容要求之后是可以胜任的,为什么单单给我排班那么多?”
会议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胡栗开口了,声音里那点伪装出来的耐心终于消失了,露出心里的冷冰冰:“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
一瞬间,慕舟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断了。
想到她们把工作时间之外的值班内容推荐几乎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慕舟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还有昨天,她只是因为韧带拉伤想请一天假,就被胡栗认为在骗她。
她和自己的领导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她还有什么好忍的?
终于,慕舟终于脱口而出,她的声音很大。
“我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