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城的午后,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发白。
江湖走得极慢,长刀挑着的鱼篓随步伐轻晃,蓝色的碎花布封口下飘出若有若无的酒香。他一身黑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几缕从鬓边垂落的灰白头发——不是老人那种银丝,而是像被一夜寒霜打过的草,带着未老先衰的枯槁。
路过一处时,他停下脚步。
只见地上躺着一枝黄色的梧桐花,嫩黄的花瓣沾了尘,却还未完全萎去。他看了片刻,弯腰拾起,用粗粝的手指拂去灰尘。
继续前行。
依春楼的朱漆大门前车马喧嚣,丝竹声从二楼雕花窗里飘出来,混着酒客的喧哗。江湖踏上石阶,被小二横身拦住。
“站住,这里是依春楼,可不是什么浪人驿站。”小二的目光扫过他朴素的衣着,语气里满是傲慢。
江湖不喜不怒,甚至没抬眼,只平静道:“看好了,我这里有价值千金的美酒,依春楼一定会收。”
他说得笃定,小二一时拿不准主意。此时,又有客人要进门,小二只得偏身让过,就在这间隙,江湖已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如泥鳅一般滑进了门内。
“哎,你——”小二反应过来要追,却见那人径直走向楼梯,对楼内格局熟悉得像回家一般。小二不敢贸然驱赶,只得跑到后院,将此事禀报给了依春楼的老板——姬娘。
江湖上了二楼,推开最东头那间雅间的门。
屋内陈设未变:檀木圆桌,四把圈椅,北墙挂着一幅《春江钓雪图》,题款处盖着“依春楼主”的朱印。他将长刀倚在墙角,鱼篓放在桌上,摘下斗笠。
灰白长发披散下来。
他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水已温,入口微涩,是去年陈的普洱。他慢慢喝着,体内又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有细小的虫子在脏腑间游走,不剧烈,却绵绵不绝地提醒着他:你还活着,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下一瞬,门被推开。
一袭石榴红裙映入眼帘,头戴红山茶,耳坠红珊瑚珠,女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中多了一些岁月的沉静。她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
“你回来了?”姬娘走进来,语气温婉,目光却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嗯。”江湖放下茶杯,“我来,是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打听。”
姬娘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她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那枝被踩踏过的梧桐花,假意嗔怒到:“五年不见,一来就要我帮忙。江湖,你可真不见外。”
江湖将一只鱼篓推过去:“这酒给你,就当酬谢。”
姬娘接过,揭开蓝布封口轻嗅。酒香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苦涩,她眉头微挑:“才酿了五年的酒,能是什么好酒。也就你有这个脸面将它当做酬劳。”话虽如此,她还是唤了小二进来,吩咐将酒拿到前柜去。
待小二离开,她才看向江湖,语气软下来:“说吧,什么事?”
江湖没有立即回答。体内又传来那种细密的闷痛,他撑起身,挪到桌后的矮榻上躺下。这个动作做得很慢,额角渗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