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依春楼的生意比往常更喧闹些。
前柜那坛标价十两的“无名酒”在午时被人买走了——不是十两,是一把金叶子,整整十二片,在柜台上摊开时金光晃得账房先生眯起了眼。买酒的是个红衣公子,身后跟着个神情紧张的灰衣汉子。
姬娘来到江湖房中时,他正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的行人出神。姬娘将查到的徐奎的消息和那酒的事情一并说给了江湖。
“客人说,这酒若没有名字,就叫它‘长生’。”姬娘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
江湖对此不置可否。知道了徐奎家的住址,他便要去履行自己的诺言。
一楼比二楼热闹得多。
跑堂端着托盘在桌隙间穿梭,酒气混着卤肉的香味弥漫开来。说书人在西北角拍着醒木,正讲到“胡将军血战雁门关”,唾沫星子飞溅。江湖耳力不错,楼下哪桌客人在交谈什么,他都能听的清楚。
“公子,这么难喝的酒,还给一把金叶子?”雅间里传出粗哑的嗓音,带着不解,“猪都……”
“啪”一声轻响,像是扇子敲在脑门上的声音。
“你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润如泉,语气里带着笑意,“这是药酒,能治病的酒。”
江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你觉得难喝,是因为酒中添了一味长生草,又名独活——这可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应是那酿酒人苦心收集得来,只为治他的隐疾。”顿了顿,声音里添了戏谑,“这味域外独活,除了祛风除湿,有些人还用它疏通肾经。想必这酿酒人,定是个七老八十、走不动路、迈不开腿,又想睡姑娘的老色鬼。”
雅间里爆出一阵粗嘎的笑声。
江湖的指节在刀鞘上收紧,骨节泛白。他侧身,目光如冷箭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雅间的门敞开着,一名红衣公子摇着折扇,金线绣的云纹在光照下流动着暗芒。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俊朗,唇角微扬,一副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模样。正与他对面的朋友交谈甚欢。
或许是因为江湖的视线太过炽热,那红衣公子似有所感,调笑着转头望向二楼江湖所在位置。
四目相对。
红衣公子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手中的折扇停在胸前,扇面上墨色的山水仿佛瞬间失了颜色。那双含笑的眼逐渐睁大,瞳孔里映出二楼栏杆边那个白发黑衣的身影——抱着刀,站得笔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垂落,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公子的友人哈哈笑着说:“没想到这酒还有如此功效!” 见那红衣公子不搭话,他端着酒杯疑惑道:“公子?”
夜雨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江湖身上,像是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像幻觉般消失。五年了……
“江湖。”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开一丝苦涩的庆幸——你还活着。
对面的灰衣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二楼,正对上江湖那副“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不是七老八十、迈不开腿、走不动路了,还想睡姑娘的老色鬼”的神情,不禁打了个寒颤。夜雨的脸上,却又慢慢地浮出一丝笑意。
江湖突然就觉得,自己在这里跟个纨绔较真,也真是有点一言难尽了。遂转身离开。
“或许,”夜雨纠正自己刚才的说辞,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润,却有些过于郑重,“酿酒人真正想要的,是通过糅合不同的药物,解决体内的痛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