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轿子行至后宫距离前朝最近之处时,我扶着头上发冠,顾不得轿子颠簸带来的头晕目眩,迅速跳下轿子。
宫中侍卫们卫戍在后宫与前朝交界之处,见到后宫方向来人,他们毫不留情地架起长矛,将我拦下,厉声呵斥我不得上前。
莲知牵起我的手,温言劝慰我:“小姐,我们只能站在这里了。”
我从侍卫架起的长矛间隙,看到令颜手持尚方宝剑,盛装立于大殿之上。
手持长矛弓箭的侍卫见到尚方宝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随着令颜的行进脚步不断后退。
站在大殿上的朝臣如分开的潮水那般,自发为令颜让出一条路来。
文官队伍的前排之中,却有一人出列拦住令颜去路。
那人身上朝服一如往昔般平整,衣身上连半丝褶皱也无。他举起手中笏板,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令颜在那人身前停下脚步,那人便用惯常的圆滑腔调开口:“昌裕郡主无故持剑上殿,此番行为大逆不道,郡主莫不是要谋害陛下?”
距离虽是远着,令颜掷地有声的话语传来,她无不讥嘲道:“苏大人这话讲得真是稀奇,你陶江两省世家素来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如今,你倒与本郡主论起什么大逆不道来了。”
令颜话音落下,方才自文官队伍中出列阻拦令颜的苏恒还要说些什么,身着明黄色朝服的庆晖自丹陛上方拾阶而下。
见庆晖动作,苏恒选择噤声。
距离隔着虽远,我仍能想象出,多日来不见踪影的苏恒定然习惯性挑了下眉头。
庆晖走到令颜身前,他联同苏恒一起,二人面对令颜形成犄角对峙之势。
面对此情此景,我脑中轰然做响,耳鸣声大到令我头痛不已。
我踉跄后退一步,觉得此时身上寸寸生冷,莲知焦急地上前扶住我。
莲知的嘴唇一开一合,她还在说着什么,而我却听不清一个字。
我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当日我对令颜提到,让苏恒替她那仍被关在御史台的夫君冯雪溪求情,她脸上不见喜悦之色。
而我问苏恒,可否帮助搭救冯雪溪时,他只说,宁宁,你且让我想一想。
令颜早知她夫君冯雪溪下狱一事极为蹊跷,所以当她听到我说,我去问苏恒帮忙,她的神情极为冷淡。
而苏恒听我因为担心令颜,请求他搭救冯雪溪,他却未曾对我做出应允承诺。
我知我素来不擅长思考那些朝堂之事,可如今见到此情此景,我全部都想明白了。
若说冯雪溪和冯家出事,是苏恒和庆晖的手笔,那么令颜先前的隐忍和冷淡,便全都说得通了。
我像个木头人般站在原地,听令颜字字泣血痛陈,庆晖与苏恒迫害冯家的种种行径。
“我今日手持尚方宝剑来此,乃是弹劾陛下与苏蓝骞苏大人。”
“我夫君不过一介翰林,他于朝堂上进言陛下乃是出于职责本分。谁知,他履责进言却被陛下无端下狱,尔今他被关在御史台中,已是长达一年之久。”
“我夫家冯家一直恪尽职守,未曾对陛下生出过半分异心。而苏大人却是听从上命,伪造出冯家于陶江两省招兵买马的谋逆伪证。”
“我儿清咏,他尚不及弱冠之龄,好端端的被刑部带走后,竟是当夜死在狱中。”
提到暴毙而亡的儿子冯清咏,令颜难掩伤心,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令颜说罢,拔出了手中的尚方宝剑,殿上众人惧惊,侍卫们纷纷张弓搭箭、举起长矛。
令颜说:“太皇太后临去前,御赐给我这柄尚方宝剑,意为要我监督陛下言行。”
“而今陛下与苏大人无端陷害忠良,我只觉自己愧对太皇太后昔日教导。”
下一秒,令颜手中长剑竟是横向她自己颈子而去。
鲜血从令颜纤细的脖颈中四处飞溅开来,朝臣们不禁发出惊呼声。
我见此情景目眦欲裂,正想要冲上前去,守在大殿外的侍卫们横枪拦住我的去路,莲知也死死拽住我的衣摆。
莲知恸哭道:“小姐,您不能过去。命妇无令不得进入朝堂,违命者当场诛杀之。”
我听罢膝盖发软,无力地跪在侍卫们举起的长矛前。
我趴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缝抠进地砖缝隙的泥土间,内心无助地望向大殿中央。
令颜纤瘦的身影倒在白色的玉质地砖上,鲜血从她的脖颈伤口处汩汩流出,那颜色比之雪中腊梅还要刺目,御赐尚方宝剑掉落在她手边不远处。
而庆晖和苏恒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倒地不起的令颜身前,他们在静静欣赏令颜濒死时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