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下巴放在他半举着的手掌中。
法莲忍不住摩挲几下。
弗莱尼拥有权限,她直接把飞行器穿过玫瑰园,开到门前等待。
门是自动关合的,法莲登进舱内前还剩一小部分才彻底合上,他鬼使神差回头,在间隙中看到辽原沉默的、目送的双眸。
飞行器启动,逐渐升起,荡开的气流将周围的玫瑰摇晃。
法莲撑着下巴,发呆似的看弗莱尼将那管血放入保存装置中,心里却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并非担心辽原破坏家里,而是:
他一个人在家,会寂寞吗?
“等会还是和以前一样,法莲你先去做系列检测,殿下在寝宫里等你,”弗莱尼说起具体安排,“殿下想留你吃晚餐——”
微妙的停顿过后,弗莱尼继续道:“正好可以等拿到全部报告再走。”
“……好。”
法莲堪堪回神。
好奇怪,刚刚弗莱尼停顿的一瞬,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拒绝晚餐的邀请。
要知道因为只有例行体检的时候才能和殿下见面,自己从来都是尽量多待一些的。
为什么?
是想要快点回家吗?
漫无目的的思绪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可视窗外风景划过,大多是擦肩而过的其他飞行器,或交错的高楼顶端,直至快抵达目的地,系统依据轨道逐步降低高度。
一大片被封闭包围的区域出现在视野中,附近有一列定点巡逻的哨兵,从制服样式来看——
王室护卫队。
法莲垂下眼眸。
那天被救出时他还剩下点意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月之前,他在封闭区域的地下和辽原重逢。
然而经过这里,再过不到十分钟飞行器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第四王子的行宫。
.
这座行宫明明坐落在附近最优越的地理位置,却比四周要更加沉寂。
建筑风格虽然和王室宫殿相同,不管是设计和用料都如出一辙,但怎么看都全无王室一贯繁荣华丽的做派,用人也是最少的,哪怕只是踏步在室外,也能听见回音。
大部分人来到这里,都下意识融入气氛之中。
法莲却依然脚步轻快。
显然这里他已经轻车熟路,不用先见过行宫的主人就自行去左侧外观冷白的建筑中。
是的,自觉醒向导以来,法莲一直使用的是第四王子的医疗团队。
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病友。
觉醒向导的那一年,克莱尔带法莲第一次来到这里。
法莲听话地牵住姐姐的手,张望:“路斯蒙德哥哥呢?”
“他和米洛耶正在家里吸引父亲的注意力,”克莱尔露出坏笑,又做出嘘的手势,“为了感谢他们所做出的牺牲,这次出行记得要保密啊。”
法莲在这里见到了还是储君的第一王子,威尔逊殿下。
对于他,法莲很熟悉。
他和克莱尔、以及路斯蒙德是同级同学,不出意外的话,哥哥姐姐将会成为他的副手。
“又见面了,法莲。”
此前他们在一些宴会上见过,威尔逊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平日做风严肃刚正不阿,今天却额外流露出一些温情,但法莲知道那不是对自己的。
“对于你的事……我感到很抱歉,所幸你是S级,未来大有可为。”
“这次见面是我拜托克莱尔他们的,因为我想介绍一个人和你认识,你们同龄,或许更能感同身受一些,要是能成为朋友就更好了。”
威尔逊的神情太过熟悉,法莲有了些预感。
“他是我的弟弟,说来很巧,你们不仅排行都是第四,年龄也一样大,他叫——”
“拉斐尔!”
法莲怒气冲冲奔入寝殿。
寝殿中庭故意做了四面通风的设计,巨大罗马柱之间挂上不透光的布幔,遮挡想要欺进来的阳光,四布着阴影。
阴影下,斜倚在凡尔赛风贵妃榻的消瘦人影闻声侧头。
白色宽松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仿佛被金属架子撑起来似的,骨头关节突出的地方尤为明显,却不让人觉得怜弱,而是过刚的易脆。
王室血统传承银发几近没有光泽,下颌紧紧贴住一层皮肤,全靠骨像的天赋支撑起还不错的外貌,对他而言,似乎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眉眼下泛着股毫无生机的倦意。
不论是谁看到他,都会觉得他命不久矣。
一只半腐烂的苍鹰盘旋于法莲顶上,黑红还附有血肉的白骨穿插在羽毛间,发出高亢的长鸣。
快步来到他面前,法莲质问道:“你疯了!那天你明明病危,哥哥说要治愈舱,你就真的让给我?”
拉斐尔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说漏嘴了啊。”
“只要查一下治愈舱的使用记录……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法莲下意识回答,“你要找死吗?!”
“有一点需要更正,我并不是在你被救出来那天病危的,而是你被绑架的当天。”
拉斐尔的神情活泛些许,法莲的到来如同一颗小石子在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深远扩散。
法莲:“所以一个多月了,我醒来这么多天也不告诉我?”
“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你正忙着人生中的重要关头,便不好打扰。”
“什么重要关头?”
拉斐尔提了提嘴角,眉眼放松。
“不是让弗莱尼带话给你过么?不过,果然得当面说比较好——新婚快乐啊,法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