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在中心研究所的谈话里，艾伯特说从不怀疑法莲的能力。
“要修复图景，最基本的条件你已经达到了，S级的精神力是它的敲门砖。”
不过他有一点担忧。
“我这里不缺高级向导，但仍有很高的概率在第一次修复就失败。”
“关键在于你做好这个觉悟了吗？”
据说，如果把修复过程比作拼图，那么每一块拼图都代表了主人分散的记忆，而第一次修复时拿起的第一块拼图，就是主人生命中最重要、最念念不忘、最无法释怀的一幕。
向导将会接收承受那一瞬所爆发的所有体验。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和患者之间只是萍水相逢，堂皇入侵隐私、被迫承载感官，别说是患者，就连向导也无法接受。
每拼好一块拼图，患者的湮灭症就会好转，并逐步恢复功能。
为数不多的成功案例基本都是夫妻、父母子关系，也不乏经历过第一关考验、将疗程推进到下一步的，可艾伯特遗憾道：“后来患者无法接受自己的记忆和秘密被陌生向导知道，加上严重的PTSD，自杀了。”
——那如果是辽原的话，会允许他的查探吗？
法莲说不清。
在圣所教授基础学识的他，早就把进入图景的流程倒背如流，只是因为先天不足没有实践的机会。
带着不确定的揣测，书房一侧有临时休息用的单人床，他命令辽原躺在上面。
至少现在辽原是绝对服从的。
法莲屏住呼吸，链接薮猫的存在，被翼狮兽强抢的精神体化为粒子消散，重新在他身边聚集，与主人神情如出一辙严肃的薮猫灵巧跃在辽原身边。
“开始吧。”
法莲吻了吻薮猫的额头。
他早就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在精神体搭建起的桥梁，法莲的精神力朝辽原的图景倾巢涌出！
不管哨兵还是向导，都有自己能力的侧重，擅长防御、潜伏或是进攻，向导也分有治愈型和进攻型。像法莲这样的六边形战士，侧重已不在标准之内，但他依稀记得自己的测评中……
似乎是更擅长进攻的。
当再睁开眼，他已经身处辽原的精神图景之中，轻而易举。
别的向导还要做各种适应性训练磨合，而他只需要眨眼的一瞬。
眼前是久违的废墟景色。
天幕漆黑，远远的夜空透着血红，鼻尖似乎全是硝烟与灰尘的气味，看不见星星与月亮，更不见图景的边缘极限。
人站在这里，被衬托得渺小至极。
废墟摇摇欲坠，哪怕掉落一块也会将人压成肉泥，无情的心理压力遍布全身。
不过对法莲来说不是问题。
他的问题在于——
他的衣服被换掉了。
法莲低头，布料质感的变化太过明显，进来图景的一瞬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今天穿的衣服被换成了一套礼服。
纯白的主色，两件套式，外套衣领是不规则堆成的设计，露出内搭绣了金丝的高领。在锁骨中心正下方是一朵玫瑰胸针，以它做圆心开始，暗赤色的珠链环绕过两边肩膀，在背后收纳结束。
这样的设计他印象深刻。
因为珠链太过麻烦，只穿过一次就再也没穿过。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帝国大学新生演讲，他作为新生代表出席的装束。
图景内所有的东西大多以主人的意志为转移，他的衣服换成这件，是指辽原对他这样的印象更加深刻么？
那——
法莲后退一步，露出脚下仅剩几块材质还算清晰的地砖。
每个人的精神图景都是不一样的。
这和人的生活经历息息相关，他曾问过，米洛耶的图景是等比例复制的图斯特宅邸，拉斐尔的图景是能自由翱翔的天空，但天空下方是一望无际、无法落脚休息的海浪。
法莲也想过自己的图景。
如果可以，应该是一座玫瑰园。
他喜欢玫瑰，不光和辽原的家有着玫瑰园，图斯特老宅后院的玫瑰田要更多。
艾伯特的讲解复返在耳边：“你要找到第一块拼图，得先知道他的图景是什么。”
废墟只是意向表达的障眼法，这是对向导的考验。
好在法莲对辽原并不陌生，而辽原对他，似乎也……
最中间的一块地砖上刻着一行字。
【莱茵湖设施建设。——荣誉校友法莲·图斯特赠】
法莲挑了挑眉，也不用很费力去猜嘛。
他抬头目视废墟，身后升腾起精神触手朝前攻进，轻声断定：“帝国大学，莱茵湖。”
霎那间，天翻地覆。
.
不管图景如何崩裂重组，法莲一直未被牵连，就像是图景的主人刻意避开。
以他为起点，真实的图景向外延伸，就像是把他捧到了至高地。
辽原的图景竟然是帝国大学的莱茵湖。
看不出来他对学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啊——
而且，毕业后他又回来过？
向学校捐钱是贵族基础操作，法莲是毕业后不久才申请捐献，那时距离参加追悼会还有八个月。
法莲努力回忆当时的时间点，辽原是军事学院的，毕业自愿分配去了边际星域的军团，也就是说，在启程的前不久，他回到了学校，并且发现了这块纪念地砖。
那时的自己正在无数社交场合中穿梭，无暇注意学校发生过什么。
算起来也是有许久没回母校了。
法莲抬起脚，漫步在莱茵湖边的林荫小道。
辽原真实的图景仍然处于夜晚。莱茵湖是全帝国造价最高昂的人工湖，以幽深静谧的蓝色湖水而出名，平静无波、百里澄澈，曾有人说也许只有法莲·图斯特的眼眸能与之相比，然而夜色将湖水衬出更深更厚的绀蓝，倒显得不一样了。
唯一动静是他的脚步声。
湖水不曾有片刻涟漪，时间宛如静止。
可辽原的世界里甚至有夜风。
图景里所展示的全部就是主人本身的体验，法莲扬起头，将长发别到耳后，轻嗅风中的香气。
闻起来像是莱茵湖旁边的植物园里的花。
想不出他竟然这么细心……
法莲心里有些异样，向远方眺望，寻找着他的身影——准确的来说，是图景里辽原自己的化身。
艾伯特：“找到化身，他会为你指引寻找拼图的方向。”
当然，图景里很大，甚至囊括了整个帝国大学也说不定。但法莲有莫名的直觉，他所在的莱茵湖就是图景中心，而辽原的化身也一定在这里。
大约绕湖有小半圈后，他眼睛一亮。
前面长椅上的侧影，不是辽原是谁！